凝霜苑里。
墨洋推门进屋。
随意从他外袍里钻出来,落到桌上,身子滚了一圈。
“饿。”
墨洋取出一块妖兽肉干,丢给它。
随意一口吞下,又抬头看他。
墨洋又取了三块。
随意这才安分下来,趴在桌角慢慢嚼。
墨洋把从藏书楼记下的内容写在纸上。
永宁渠北段。
北三柱。
断魂闸。
龙眼下压。
祖庙祭礼。
司礼监清路。
几条线摆在一起,方向已经很清楚。
真正的入口不会在明面上。
也不会在祖庙正门。
那种地方守卫太重,阵法太密。
断魂闸更可能是旧时检修口。
废弃多年,被工部封死,又被内廷接管。
三天后地脉潮汐。
不是进入皇陵的时机。
而是确认入口、摸清阵纹、试探防御的机会。
墨洋拿出方砚北给的断魂铜牌。
铜牌还是很凉。
他又取出那张灰色探渠符。
符纸边缘发脆,中间有几道淡淡水纹。
他没有激活。
这种东西只能用一次。
要留到足够接近断魂闸的时候。
墨洋正准备收起东西,院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不是偷偷摸摸。
有人站在门外,敲了两下。
“墨导师,院长请您过去一趟。”苏怀安道。
墨洋把铜牌和符纸收回苍澜戒,起身开门。
苏怀安站在院外,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他看了看墨洋,又看了看屋里那只正在啃肉干的白毛球。
随意抬头,紫黑色眼睛盯了他一秒。
苏怀安后背发紧,下意识移开目光。
墨洋关上门:“什么事?”
苏怀安压低声音:“司礼监刚派人来传话,学宫这几天课程要调整。”
墨洋看着他。
苏怀安被看得头皮发麻,赶紧补充:“不是我安排的,院长也刚收到。”
“走。”
两人穿过竹林小道,来到卫长庚的书房。
卫长庚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张新课程表。
他的脸色很差。
看到墨洋进来,他直接把课程表推过去。
“你自己看。”
墨洋拿起扫了一眼。
明日辰时,实战课。
午后,学宫礼仪预演。
后日,祖庙观礼规矩讲解。
十五当天,由墨洋带队,陪同三十七名学员前往祖庙外台远观祭礼。
时间排得很满。
从早到晚。
没有空档。
卫长庚揉了揉眉心:“这是司礼监临时加的安排,名义上是让冠军导师带学员见世面。”
苏怀安站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其实就是不想让你乱走。”
卫长庚瞪了他一眼。
苏怀安立刻闭嘴。
墨洋放下课程表:“可以。”
卫长庚愣了一下:“你答应得这么快?”
“嗯。”
卫长庚盯着他看了半天,心里更不安了。
墨洋越平静,他越觉得要出事。
卫长庚沉声提醒:“墨导师,我不知道你查旧档是为了什么,但十五那天绝不能乱来。祖庙祭礼不是学宫课堂,也不是外面擂台。那里站着的,全是盛唐最麻烦的一批人。”
墨洋神色平淡:“我知道。”
卫长庚被这三个字堵得难受。
他看向苏怀安。
苏怀安低头装没看见。
卫长庚只好继续:“我不是吓你。司礼监那位掌印,已经盯上你了。你腰间导师令有感应锚点,这件事你应该也知道。”
墨洋看了他一眼。
卫长庚心里一沉。
果然。
这小子早知道。
墨洋抬手拿起那张课程表:“明天正常上课。”
卫长庚皱眉:“你真没意见?”
“没有。”
“那十五当天?”
墨洋把课程表放回桌上:“我带他们观礼。”
卫长庚越听越不踏实。
墨洋不再解释,转身离开。
苏怀安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开口:“院长,他答应了,应该算好事吧?”
卫长庚沉默半天。
“你觉得他是会被课表拴住的人?”
苏怀安说不出话了。
卫长庚叹了口气,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
他皱着眉放下:“这几天你多盯着点学员,别让他们被卷进去。”
苏怀安脸色微变:“有这么严重?”
卫长庚看向窗外。
竹林尽头,墨洋的身影已经消失。
“他在御玄学宫待得越安静,我越慌。”
……
下午的实战课没有继续折腾到半死。
墨洋让三十五名学员分组对练。
钱子墨负责整理上午的战斗问题,方思瑶练下盘,赵承轩被安排去做基础反应训练。
所谓基础反应训练,就是站在木桩阵中,被周围自动弹出的木棍抽。
赵承轩一开始还想抗议。
墨洋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进阵。
啪。
第一棍抽在腿上。
赵承轩疼得龇牙。
方思瑶在旁边练枪,忍了半天没忍住:“赵少,你这身法挺有个人特色。”
赵承轩怒视她:“闭嘴!”
啪。
第二棍抽在肩膀上。
赵承轩差点趴下。
周围几个学员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钱子墨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纸笔,把每个人上午暴露的问题写下来。
写到赵承轩时,他停了停。
然后落笔。
“冲动,嘴硬,容易脸着地。”
旁边一个学员凑过来看,差点笑出声。
钱子墨抬眼:“想一起写进去?”
那人立刻退开。
墨洋坐在练武场边,没有管他们。
他手里拿着一本普通的阵法入门书。
表面在看阵法。
心里却在复盘永宁渠的线路。
导师令还在发热。
这说明司礼监仍在盯。
他今天不能有多余动作。
至少白天不能。
方思瑶练完一组枪法,气喘吁吁走过来:“墨导师,我这次下盘稳了吗?”
墨洋抬眼:“还行。”
方思瑶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进步很快?”
“别飘。”
方思瑶立刻站直:“收到!”
她刚要回去,忽然压低声音:“我爹昨天没惹你生气吧?”
墨洋看着她。
方思瑶有点不好意思:“他这人平时嘴硬,胆子也小。要是说错什么,你别跟他计较。”
墨洋沉默了一下:“没有。”
方思瑶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转身跑回去继续练枪。
墨洋收回目光。
太阳慢慢西沉。
课程结束后,学员们一个个拖着发软的腿离开练武场。
这次没人再喊累。
也没人敢抱怨。
赵承轩走路一瘸一拐,嘴里低声骂了两句。
方思瑶耳朵尖,立刻举起短枪。
赵承轩加快脚步离开。
钱子墨最后一个走。
他把整理好的问题递给墨洋。
纸上写得很细。
每个人的灵力属性、出手习惯、配合缺陷,都记了下来。
墨洋翻了两页。
钱子墨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让我写的。”
墨洋合上纸:“明天继续。”
钱子墨眉头一皱:“还让我写?”
“嗯。”
钱子墨忍了几秒:“我是学员,不是助教。”
墨洋看着他。
钱子墨沉默片刻,拿回纸:“明天交第二份。”
说完也不敢多待下去了,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
墨洋没拦。
这群权贵子弟不缺资源,缺的是被人按在地上认清现实。
钱子墨脑子够用。
方思瑶心态够稳。
赵承轩虽然欠揍,但挨打后还会来。
这学宫比墨洋预想中稍微有点用。
不过也只是一点。
夜色落下。
墨洋离开御玄学宫。
老车夫照旧在门口等着。
马车驶出上城区阵门时,导师令再次发热。
墨洋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车厢外,人声逐渐变杂。
下城区到了。
老车夫在松柏巷外停下:“墨导师,明早还是这个点?”
墨洋下车:“嗯。”
老车夫笑着点头,驾车离开。
墨洋没有立刻回旅馆。
他先去了巷口面摊,要了一碗牛肉面,又给随意买了三斤酱肉。
随意从外袍里探出一点毛,闻到肉味后,毒纹亮了一下。
墨洋用手按住它:“回去吃。”
随意闷声:“哦。”
面摊老板看不到随意,只觉得墨洋衣服里动了一下,脸色有点发僵。
他不敢多问,赶紧把面端上来。
墨洋吃完面,拎着酱肉回旅馆。
房间里。
他关门,布下一层简单隔音符。
随意立刻跳到桌上,抱着酱肉啃。
墨洋坐在床边,把导师令取下。
令牌离身后,热度没有消失。
锚点还在记录。
他把令牌放到桌上,观察片刻。
这东西不能毁。
毁了,等于直接告诉司礼监他要不安分了。
但也不能丢。
丢了,一样暴露。
墨洋抬手,指尖浮出一缕极淡的毒煞。
毒煞没有碰令牌,只贴着令牌边缘游走。
片刻后,他收回手。
锚点的结构很稳。
里面有三层感应阵。
位置。
灵力波动。
佩戴状态。
强拆会触发警报。
墨洋看了一眼正在啃肉的随意:“过来。”
随意叼着肉跳到他面前:“主人。”
墨洋把令牌放到它鼻子前:“记住这个味道。”
随意吸了吸鼻子,紫黑色眼睛眨了一下:“臭。”
墨洋:“能模拟吗?”
随意歪了歪身子,身上毒纹微微亮起。
几息后,它的绒毛表面浮出一层很淡的金色波动。
波动不稳,很快散掉。
随意有点沮丧:“难。”
墨洋摸了摸它的头:“不急。”
随意蹭了蹭他的掌心,又回去啃肉。
墨洋把令牌重新挂回腰间。
不能替换。
但可以干扰。
随意晋升天罡后,吞噬和模拟能力都变强了。
只要给它足够时间,未必不能骗过锚点一小段时间。
一小段就够。
墨洋取出《安都街巷志》,翻到永宁渠附近。
他拿笔在纸上画出三条路线。
第一条,从下城区旧水市进入,沿废渠北上。
太长,杂人多。
第二条,从上城区观礼外台附近下行,距离断魂闸最近。
但十五当天禁军密集。
第三条,从御玄学宫后山的排水暗沟接入永宁渠支线。
旧书上没有明写。
但从地势看,那条暗沟很可能和北渠相连。
墨洋笔尖停在第三条路线上。
御玄学宫。
唐王把他放在眼皮底下。
却也把他放到了距离永宁渠旧线不远的位置。
这事很讽刺。
墨洋收起地图。
窗外,夜深了。
下城区的吵闹声慢慢低下去。
导师令依旧微热。
墨洋没有出门。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毒脉在体内缓缓运转。
这一夜,他什么都没做。
第二天。
墨洋照常去御玄学宫。
照常上课。
照常把赵承轩抽进木桩阵。
照常让钱子墨写问题。
照常让方思瑶练下盘。
午后,他还参加了所谓的祖庙观礼规矩讲解。
司礼监派来的礼官站在堂上,讲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能越线。
不能喧哗。
不能擅自离队。
不能直视唐王仪驾。
不能靠近祖庙内门。
一条条规矩砸下来,学员们听得昏昏欲睡。
墨洋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翻书。
礼官看了他好几次,最终没敢点名。
课程结束后,方思瑶揉着脖子:“这观礼也太麻烦了,站远点看一眼,还要背这么多规矩。”
钱子墨收起册子:“你可以不去。”
方思瑶立刻摇头:“那不行,墨导师带队,我肯定去。”
赵承轩在旁边冷笑:“拍马屁。”
方思瑶抬脚就踩。
赵承轩提前缩腿,躲过一劫。
墨洋没有理会他们。
他在讲解册最后一页看到一张观礼外台简图。
简图很粗。
可上面标了一条临时封闭的维护廊。
那条维护廊,正好贴着御玄学宫后山方向。
墨洋合上册子。
司礼监想用观礼把他固定在外台。
但他们为了管住学员,也必须提前开出一条学宫到祖庙外台的安全路线。
路线一开,沿途阵纹就会临时调整。
调整,就会有缝。
当天傍晚。
墨洋回到凝霜苑。
随意趴在桌上,正在努力模拟导师令的波动。
金色纹路在它绒毛上亮起,又灭掉。
反复十几次后,终于稳定了三息。
随意抬头,声音有点得意:“成。”
墨洋看着它:“再练。”
随意:“哦。”
它继续趴下折腾。
墨洋坐到窗边,看向上城区远处的金色光幕。
距离十五,还有一天。
他不准备等到最后一刻才动。
今晚。
先去御玄学宫后山看一眼。
不进深处。
只看入口。
墨洋伸手摸了摸腰间导师令。
令牌还在发热。
他神色平淡,取出一枚拟息丹吞下。
暗紫色毒煞缓缓沉入经脉深处。
屋内灯火未熄。
桌上书卷摊开。
随意继续模拟令牌波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半个时辰后。
凝霜苑后窗无声打开。
墨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衣,身影没入竹林深处。
桌上,那块导师令安静放着。
随意趴在旁边,身上的金色波动一闪一闪。
司礼监的阵盘上。
属于墨洋的光点,仍旧停在凝霜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