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英起了个大早。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她轻手轻脚下床,怕吵着隔壁的孙子。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对着衣柜门上那块小镜子照了照,又把领子整了整。
这件衣服穿了三年了,领口有点毛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银行卡,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又塞进裤兜里。裤兜浅,卡硌着大腿,她又掏出来,放进随身那个黑色的人造革包里。包是五年前超市搞活动买的,三十九块九,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掉了一个,她用根红绳系着,一拽就开。
她拍了拍包,出门了。
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卖豆腐的老王头看见她,扬了扬手里的铲子:“秀英嫂子,这么早?今儿还买排骨不?”
“不买了,有事。”张秀英摆摆手,走得快,没停。
老王头在后头喊:“啥事啊这么早?”
张秀英没回头,声音飘过去:“看房!”
老王头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嘀咕了一句:“看房?她那条件还能看房?”
张秀英坐上公交车,晃悠了四十多分钟,在郊区一个站下来。这地方她来过两回,上回是路过,看见路边竖着个大广告牌:滨江壹号,五居大平层,俯瞰江景。
广告牌上画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旁边站个穿礼服的女人,两个人端着酒杯,背后是亮堂堂的大房子。
张秀英站在广告牌底下看了两眼,往售楼处走。
售楼处盖得气派,门口两根大柱子,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张秀英走到门口,在玻璃上看见自己——头发花白,碎花衬衫,黑裤子,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鞋边沾了点泥。
她推门进去。
里头冷气开得足,嗖一下吹过来,张秀英打了个激灵。大厅宽敞得很,亮堂堂的,水晶灯吊得老高,地上铺的大理石,滑溜溜的,她走两步,鞋底在石头上蹭出吱的一声。
前头是个大沙盘,占了大半间屋子,上头戳着些小模型,楼盖得跟真的一样。沙盘旁边摆着几圈沙发,白的,看着就不敢坐,怕坐脏了。
有几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在前台那边站着,凑一块儿说话,嘻嘻哈哈的。
张秀英走过去。
“闺女,我问一下。”
那几个小姑娘扭过头来看她一眼,又扭回去继续说话。其中一个拿眼睛扫了扫她,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那双老北京布鞋上,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张秀英又往前走了一步:“闺女,样板间在哪儿?我想看看房。”
那个看她的姑娘——胸牌上写着“孙莉”——把脸扭回去,背对着她,跟旁边的人继续说话,声音不大不小:“今天这都啥人啊,什么人都往里进。”
旁边那个捂着嘴笑,拿眼睛瞟张秀英。
张秀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破包,包上那根红绳晃晃悠悠的。
她又问了一遍:“闺女,我问一下,样板间在哪儿?”
孙莉这才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个笑,那笑跟贴上去的似的,不往眼睛里走:“阿姨,您是要看房啊?”
“对,看房。”
“看多大的呀?”孙莉的声音拉得长长的,“我们这儿可都是大户型,最小的也一百四十平,总价不低的。”
张秀英点点头:“我知道,我看看那个五居的。”
孙莉愣了一下,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回打量得仔细,从花白的头发,到毛边的领口,到那只磨白的包,再到那双沾了泥的布鞋。
她笑了一声,没忍住那种,赶紧用手掩了掩嘴:“阿姨,五居那个二百三十平,总价七百多万呢。”
张秀英“嗯”了一声:“我知道,能看看不?”
孙莉站着没动,手往沙发那边一指:“您先坐会儿吧,这会儿没空,等会儿有人带您看。”
张秀英往沙发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大概等多久?”
孙莉已经转过身跟同事说话了,没理她。
张秀英在沙发上坐下。那沙发白得晃眼,她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直直的,怕把人家沙发弄脏了。包放在腿上,手搭在包上,眼睛往沙盘那边看。
沙盘做得精细,楼是楼,树是树,还有小人在底下走。她看了一会儿,认出来那栋是五居的,最中间那栋,前头一片空地,说是江景。
她正看着,门被推开了。
进来个男的,四十来岁,挺着个肚子,穿着个 polo 衫,脖子上挂条金链子,锃亮。手里攥着个车钥匙,宝马的标,一晃一晃的。
孙莉跟装了弹簧似的,蹭一下从前台后头窜出来,脸上的笑跟开花一样,腰弯得低低的:“先生您好,来看房吗?这边请,这边请。”
那男的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张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着孙莉把那男的让到另一组沙发上,又是倒水又是递资料,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先生您真有眼光,我们这个盘是这一片最好的,五居的大平层,正瞰江,视野绝了……”
她弯腰倒水的时候,裙子绷得紧紧的,腰那儿勒出一道肉。
张秀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破包,上头有一块蹭脏了,她拿手擦了擦,没擦掉。
又等了一会儿,没人理她。
前头那几个小姑娘还在说话,偶尔拿眼睛瞟她一下,又扭回去笑。那个孙莉陪着那男的看沙盘,拿着根棍子指指点点,男的点着头,两个人说得热闹。
张秀英站起来,又走到前台那边:“闺女,我想问问,还要等多久?”
孙莉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了,脸上的笑僵了僵,扭过头来:“阿姨,您再等等,这会儿真没空。”
“那我自己去行不?你们样板间在哪儿,我自个儿去看看。”
孙莉笑了一声,这回没忍住,笑得大了点:“阿姨,样板间在后头,要走挺远的,您一个人找不着。再说了,那里面都是装修好的,得有人带着才能进。”
张秀英站在那儿,看着她。
孙莉又把脸扭回去,继续跟那男的说话:“先生您看,这一片都是我们小区的绿化,百分之四十的绿化率,全城找不出第二家……”
张秀英回到沙发上坐下。
门口又进来一对年轻人,穿着打扮挺周正,女的背着个小包,男的手里拿着个手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孙莉没动,另一个姑娘迎上去,笑盈盈的,把两个人往另一边让。
张秀英看着她们把人分了三六九等,心里头有点凉,但没走。
她今天是铁了心要看房。
坐了快一个小时,那男的终于站起来,跟孙莉握了手,留了电话,走了。孙莉送他到门口,腰弯得低低的:“先生慢走,随时联系我。”
门关上,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跟张秀英对上眼了。
张秀英站起来:“闺女,现在有空了吧?”
孙莉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另一半挂在那儿,不上不下的。她走过来,没往沙发上坐,就站在那儿,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标准的迎宾姿势,但眼睛里那点不耐烦遮都遮不住。
“阿姨,我跟您说实话,那五居的,七百多万,您确定要看?”
张秀英点点头:“确定。”
“那您大概什么预算呢?首付能出多少?贷款的话,收入证明有吗?”孙莉问得很快,跟背书似的。
张秀英看着她,没吭声。
孙莉笑了一下:“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了解一下,回头也好给您推荐合适的。”
周庄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走过来“阿姨我给您介绍,我们这房子很多?”
“我就想看看样板间,不行吗?”
“当然可以,您要看多大的?”
“有五间房的,一间要给孙子做书房……”
“走,我带您去,哪里还有很多房型,反正我这会也闲着,都带您看看……”
“谢谢!”
周庄开着观光车带着张秀英一一看完,他本来就是没事转转,这月他一单也没出,只能是保底工资了。
“小周,样板间卖不,我就想拎包入住?”
周庄一愣,以为他听错了,“您看上那间了?”刚才他们看了八九套,最小的那套也得300多万了!
“就是最大那间,你说是,大平层?”
“当然卖,阿姨那间有点贵,首付也得300多万了?”
“我全款,今天可以入住吗?”
“全款,当然可以入住,我个人再送您一些赠品……”那间很多人都看上,就是价格,太贵,精装修下来一共880万。
“阿姨全款880万,屋里家具家电全送您?”
“走,我们去签合同!”
周庄重新大量张秀英,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低调的有钱人,他今天真是见识了!
“阿姨,您怎么想买这里了!”
“我孙子就在前面英豪小学上学,这初中,高中就在附近,你这房子我一直很喜欢……”她想说,她喜欢很久了,可惜那会没去,现在好了,她有钱了,房子必须买,孙子和儿媳的名字,早上她户口本,她俩的身份证她都拿来了。
一会和孙子就住这里,再也不用早早起来,每天起那么早,她也心疼孙子,这下好了,可以多睡半个多小时,以后再不用在小屋子里写作业了,一会她再买张书桌椅子……
来到售房大厅,周庄拿出合同,张秀英在他指点下签合同,转账……
孙莉刚送走客人,看周庄在指导刚才那个老阿姨,她好奇,怎么人还没打发走。
“周庄,你在干嘛?”
“阿姨刚买了一套房子,我在给她交代过一个月,怎么去市民大厅办房产证……”
“买房子?”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样板间,大平层就是880万那间,一会我让保洁重新深打扫一下……”
孙莉此时后悔不已,财神,她拒之千里之外,送给周庄了,此时她脸色苍白……悔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