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月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卡在47已经半小时了。
她对着镜头展示那件奶白色针织开衫,说了三遍“这个真的很软,像云朵一样”,弹幕安静得像凌晨三点的菜市场。偶尔飘过一条“主播衣服起球吗”,她立刻翻出检测报告,念完抬头,人又走了两个。
下播。她把脸埋进那件“像云朵一样”的开衫里,闷了三秒钟。
手机拨出去,响两声就接了。
“爸。”
“嗯。”
“你在干嘛?”
“看报表。”纸张翻动的声音,张鹏程的声音一向稳,像秤砣,“直播间没人?”
“谁说的,四十多呢。”她顿了顿,“爸,帮一下忙,引流,你也不想你女儿无工作,无收入,饿死吧!”
双手合十,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她还是把拜托拜托的表情做足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好吧。”张鹏程说,“你回家,我带你几天。好好学习。”
“谢谢爸爸!”
挂了电话,她原地蹦了一下。还是她爸好忽悠。
——也不算忽悠。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天生讨喜的女孩。在学校时竞选班长,她准备三天稿子,输给一个说话软软的女生。工作后做项目,她熬夜做的方案,客户选了同事“稍微调整一下”的版本。她太硬了,像没煮熟的米,硌牙。
网络也是这样,他们喜欢单纯的、傻白甜的女孩。
她打开衣柜。那条裙子在角落里压了三年,白色底,洗得泛白,领口绣着一小圈已经模糊的雏菊。她套上,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柔和了几分,像被水洗过。
明天跟爸爸去孤儿院做义工。刚好可以涨粉。
张鹏程和秘书过来接她。
张月背着帆布包跑过来,拉开车门,看见她爸把保温盒递给她。。
“早饭。”他说,“你阿姨包的馄饨,快吃。”
她捧起保温盒,馄饨皮薄,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里飘着蛋丝。她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鼻尖有点酸。
“爸。”
“嗯。”
“你以前……没带我来过孤儿院。”
秘书开车拐进主路,张鹏程过两秒才开口:“你小时候不用来。”
什么意思。她现在就需要了?
她把这句话咽回去,低头刷手机。
孤儿院比她想的老。
门头字掉了两个,铁门是新刷的绿漆,盖不住下面锈迹。院长是个矮胖的女人,头发花白,系着碎花围裙从厨房迎出来,两手在围裙上擦:“张总,又麻烦您了。”
“李院长。”张鹏程点头,把手里的纸箱放门卫室边上,“上个月说空调漏水,修了吗?”
“修了修了,您上次找人来看过,现在凉快得很。”李院长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人,“这位是……您姑娘吧?长这么大了!”
张月弯了弯嘴角:“阿姨好,我叫张月。”
“月月,好听。”李院长拉她的手,“跟你爸一样,心善。”
张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笑。秘书开始直播。
孩子们在做早操。不大的水泥地,二十几个孩子站成三排,最小的大概三岁,最大的十岁出头,动作参差不齐。音响里放着她小时候听过的儿歌,兔子舞,左脚右脚,蹦蹦跳跳。
她举起手机,录了十五秒视频,又放下。
“拍什么?”张鹏程问。
“素材。”她把手机揣进兜。
张鹏程看她一眼,没说话。
做操结束,孩子们散开。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四岁左右,扎两个揪揪,红头绳松了一个,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她仰着头看张鹏程,也不说话。
张月站在旁边,愣住了。
她爸会扎辫子。
手指粗,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帮她修过自行车链条,机油染进掌纹,洗三天才干净。高中住校,这双手给她扛过行李爬上六楼,放下就走,连口水都没喝。大学实习租房,这双手给她装过宜家衣柜,说明书看两遍就扔一边,咔咔咔对上去,严丝合缝。
但她从不知道,这双手会扎辫子。
她想起八岁那年的麻花辫。只有一天,第二天就没了。她以为爸爸嫌麻烦,原来不是。原来他一直会,只是她没机会再让他扎。
这些年爸爸变了好多。
她记忆里的张鹏程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总是在忙,忙到她早上起床他已经出门,晚上睡着了他还没回来。有次她考了年级第二,举着卷子等他下班,等到十点半,他进门只说“自己得事自己做,不要来打扰我”,那会他嫌弃他们。径直进了卧室。她站在客厅,卷子还举着,像举一块慢慢冷却的奖牌。
她妈说,你爸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是多久以前?她不知道。只知道她记事起,他就是那个样子。硬,冷,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她想靠近,玻璃挡着;她想抱怨,又觉得他也没做错什么——他没打她没骂她,供她吃穿上学,只是,不爱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爸妈离婚后,是奶奶离世后,是爸爸残废后……还是……现在她才理解爸爸。
郝中华第一次上门,拎两盒茶叶一箱水果,进门喊叔叔阿姨,声音响亮,话密得像炒豆子。张鹏程全程没说几句话,饭后把人送走,回头对她说:“这个人不稳。”
她不高兴。什么叫不稳?人家在大公司做销售,月薪是她三倍,说话好听,办事周到,带出去朋友都说羡慕。她觉得爸爸就是见不得她好,一辈子在小厂待着,没见过几个体面人。
后来她知道了。郝中华不止对她一个人甜言蜜语。
“爸。”她站在孤儿院的水泥地上,看着蹲在那儿扎辫子的背影,忽然开口。
张鹏程没回头,手上动作没停。
“嗯。”
“你变了。”她听见自己声音有点抖,“现在的您……是我喜欢的样子。”
扎辫子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半秒。然后红头绳绕完最后一圈,张鹏程把小雨的揪揪扶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转身看她。
西晒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表情。但他没走,手扶轮椅等她说完。
张月没再说下去。
她说不出口的是——小时候她恨过他。恨他忙,恨他冷,恨他把工作排在她前面,恨他从不在家长会上出现。她以为他不爱她。后来才懂,他不是不爱,是不会。他的爸爸也没有教过他,爱要怎么表达。他只是把“自己事自己做”刻进骨头里,以为独立就是他能给的最好礼物。
她花了很多年,才学会重新认识他。
“姐姐!”小雨拽她衣角,“你看,张伯伯给我扎的新辫子!”
她低头,小女孩仰着脸笑,缺的门牙还没长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她说。
真好,她在心里想。他不会扎的那部分,现在有别的孩子替他学会了。
晚饭后,张月主动去帮忙照顾小婴儿。
孤儿院最小的孩子才四个月,女孩,白白软软一小团,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李院长说她叫小安,出生三天被放在院门口,裹着一条洗旧的毛巾被,脐带都没脱落干净。
张月把小安放在护理台上,解开尿不湿。
她没换过。
结婚半年,她没怀上。郝中华也曾安慰过她……
后来才知道,不是她的问题。
但那时候她已经习惯责怪自己。
小安蹬了蹬腿,发出小猫似的哼唧。张月回过神,笨拙地把尿不湿两边对齐,贴上魔术贴。贴歪了,左边高右边低,她手忙脚乱想撕开重贴,小安忽然不哭了,睁着眼睛看她。
眼睛很黑,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
“你好呀。”张月轻声说。
小安没理她,打了个哈欠。
她忍不住笑了。俯身把小安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小小的身体热乎乎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背心传过来,咚咚咚,像春天雨后的青蛙。
奶瓶是温的。她把奶嘴凑过去,小安立刻张嘴含住,小腮帮一鼓一鼓。
张月忽然想起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
她以为自己好了。可以正常工作,正常社交,可以笑着听朋友聊育儿经。原来没有。那道伤从来没有愈合,只是结了层痂,不碰不疼,一碰就渗血。
现在她抱着别人的孩子,那道痂忽然松动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还可以爱。
小安喝完奶,打了个响亮的奶嗝,心满意足地睡着了。张月把她轻轻放回小床,盖好被子。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小婴儿熟睡的脸上,绒毛镀一层银边。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爸。”
“嗯。”
“我可以来这里吗?”
他停住。
“什么?”
“当妈妈。”张月说,“不是那种……我是说,义工,长期的那种。帮她们换尿布、喂奶、哄睡觉。我不懂,可以学。我有时间,下班以后、周末都可以来。”
张鹏程没说话。
她把床单接过来,低头叠。
“我知道这里没有工资。”她顿了顿,“我不要钱。”
她看不见爸爸的表情。只觉得他在那里,很久很久,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月月。”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低到她几乎听不清。
“你说的是……”
她抬起头。
“爸,我没那么娇气。”她说,“和他们在一起,我心里很平静。”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像走了很长的夜路,终于看见一盏灯。不是探照灯,不刺眼,只是一小团暖黄的光,刚好够照亮脚下一尺地。她不用再急着赶路,不用再焦虑终点在哪里。她只需要低头,把眼前这件事做好。
换尿布、喂奶、哄睡觉。
抱着一个软软的小身体,听她均匀的呼吸。
这就是她现在想做的一切。
“爸。”她轻声说,“我有没有跟你讲过——那个孩子。”
张鹏程没动。
床单叠完了。她把它放进竹筐里,手指摩挲着筐沿的毛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