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放下电话,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雪还在下,绵密的雪花覆盖着这个被湖水和山峦环抱的城市。室内暖气开得很足,可李芳心里却像窗外的雪天一样冰凉。
“妈,怎么了?”张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她看得出来,妈妈接完这个电话后,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李芳强打精神,接过女儿递来的茶,“你嫂子问了问你的情况,说想你了。”
张月撇了撇嘴,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是想我还是催你回去?她都6个月了,当然着急。”
“月月...”李芳欲言又止,轻啜一口茶,让那股暖流暂时驱散心头的寒意。
张月看着母亲疲惫的神情,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知道妈妈为难,一边是女儿在异国他乡怀孕需要照顾,一边是儿媳妇在国内也快生产了。可自私一点想,她更希望妈妈能留在这里陪自己度过整个孕期。
“妈,嫂子那边不是有阿姨照顾吗?而且你给她请了月嫂,提前三个月就订好了。”张月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我这边就我一个人,郝中华工作又忙,有时候半夜腿抽筋都没人帮我揉揉...”她夸大其词,就想留住妈妈。
“我知道,我知道。”李芳拍拍女儿的手背,“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俩谁难受我都心疼。”
这句话李芳最近说得越来越频繁,张月听着,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不喜欢“手心手背”这个说法,听着公平,实则无奈。就像小时候分蛋糕,妈妈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最后总是哥哥分到更大的那块。
“我婆婆还是不肯来吗?”张月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埋怨。
李芳摇摇头:“你婆婆说她老寒腿,这个天气受不了瑞士的冷。要等春天,四五月再说。”
“四五月?那我都快生了!还来干嘛?”张月的声音提高了些,“她就是不想来!从我怀孕到现在,她连一次视频都没主动打过。郝中华给她打电话,她每次都说不着急,等生了再说。可她明明知道我在这里连个能说话的亲人都没有!”
“别激动,对孩子不好。”李芳急忙安抚女儿,“你婆婆有她的难处,她怕冻,来这么远的地方确实不习惯。她在新加坡一向不爱远行……”
“那嫂子她亲戚呢?为什么她不去照顾嫂子,非得你回去不可?”张月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
李芳沉默了。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无数次。儿媳后妈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都是婆婆照顾媳妇,哪能让我这个当后妈的操劳?”话虽刺耳,可在这小城里,这种观念根深蒂固。
“你嫂子家里情况特殊,她爸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李芳只能这样解释,尽管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张月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客厅陷入沉默,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李芳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三十年前,她怀张月的时候,婆婆也推三阻四不肯来照顾,说“你有没工作,自己看,她忙着呢,如今婆婆不在了,还有点想她了”。那时她哭了整整一晚,第二天还是得自己挺着大肚子买菜做饭。
“叮咚——”手机提示音打破了沉默。
李芳拿起手机,是儿媳琪琪发来的微信:“妈,今天产检,医生说孩子偏大,可能要提前剖腹。您什么时候能回来呀?(委屈表情)”
紧接着又是一条:“王阿姨做饭我吃不惯,昨天做的鱼腥味好重,我都吐了。(哭泣表情)”
然后是一张b超照片,配文:“您看,宝宝的小手在挥呢,像在跟奶奶打招呼。”
李芳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照片里那个模糊的小影子,是她的第一个孙辈。她想起儿子张强昨晚打来的电话,语气里满是焦虑:“妈,琪琪这几天情绪特别不稳定,半夜经常哭,说她害怕。您要是有空,多跟她视频聊聊天……要不您还是回来……我这边也挺忙的,她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保姆,月嫂她都不爱搭理……您也知道她母亲去世的早,后妈对她也不好,她没安全感!”
……
“又是嫂子?”张月探头想看手机。
李芳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侧了侧:“嗯,她发了几张b超照片。”
“给我看看。”张月伸出手。
李芳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张月滑动着屏幕,看着那一连串的信息和可爱的b超照片,眼神复杂。
“嫂子可真会撒娇。”张月把手机递回去,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知道怎么得到。”
“月月,别这么说。”李芳叹了口气,“怀孕的女人情绪敏感很正常,你有时候不也一样?”
“我哪敢一样?”张月突然激动起来,“我知道您随时可能走,所以腿抽筋自己忍着,孕吐难受也不说,就怕您觉得我麻烦,觉得嫂子更需要您!”
话一出口,张月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这几个月积累的委屈、不安和孤独,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李芳慌了,连忙坐到女儿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怎么会觉得你麻烦?”
“那您为什么不留下?”张月抬起泪眼,“嫂子那边有她后妈,有月嫂,有阿姨。我这边有什么?只有不会做饭的中华,和一个不肯来的婆婆!”
“可是...你嫂子六个月了,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你才一个多月,而且瑞士医疗条件好,中华也体贴...”李芳试图理性分析,可每一句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我就活该被排在后面,对吗?”张月的声音颤抖着,“从小到大,什么都以哥哥优先。他要上补习班,我就不能学钢琴;他要买电脑,我的新衣服就得推迟。现在连生孩子都要排队等他先?”
“不是这样的...”李芳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儿子张强出生时,全家欢天喜,婆婆抢着抱,女儿却无人管,说“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虽然她和丈夫一直尽力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可那些细微的差别,女儿都记得。
“妈,我不是要跟嫂子争宠。”张月擦干眼泪,声音平静下来,“我只是希望,在人生这么重要的时刻,能有妈妈陪在身边。就像小时候发烧,您整夜不睡守着我那样。”
李芳的眼眶也湿了。她想起女儿六岁那年发高烧,小脸通红,迷迷糊糊地抓着她的手说:“妈妈不要走。”那一夜,她真的没合眼,一遍遍用温水给女儿擦身体,直到天亮烧退了才松了口气。
“妈不走,再陪你一个月,好吗?”李芳听到自己这么说,尽管心里清楚,一个月后儿媳就七个月了,正是最需要人的时候。
张月摇摇头:“算了吧,您心里肯定放不下嫂子。您回去照顾她吧,我这边...总会有办法的。”
这话说得懂事,却像一把刀子扎进李芳心里。她宁愿女儿哭闹、撒泼,也不要这样强装懂事。
“我们再想想,总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李芳握着女儿的手,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天晚上,李芳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思考着这个无解的难题。
凌晨三点,手机震动起来。是国内的儿子张强。
“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张强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琪琪今晚肚子疼得厉害,我们刚医院回来。医生说有早产迹象,让卧床休息,不能有一点劳累。”
李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回事?严重吗?现在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但是医生说得有人24小时陪着。阿姨只能白天在,晚上我一个人又要照顾她明天还要上班,实在撑不住。”张强顿了顿,“妈,我知道妹妹也需要您,但是...琪琪这边情况真的不太好。她今天哭着说想妈妈,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实在不行您和月月一起回国?”
琪琪使着眼色,就不信,把婆婆忽悠不回来,大不了带着小姑子。
“我明天问问月月!”
“行,妈我等您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