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宫。
太子站在书房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的位置。
冥伟站在他身后,低声禀报着江南的最新情况:“我们的人发现,沉、王、陆三家,似乎都在准备后路。”
“哦?”太子挑眉,走回书案后坐下,“详细说说。”
“沉家从三日前开始,陆续有子弟以游学、经商的名义离开苏州。”
“我们的暗桩盯了五批,都是十五到二十五岁的年轻男子,还有几个不满十岁的孩童。”
“他们出城后分头行动,但在城外五十里的龙泉驿重新汇合,然后统一改道往东,是去松江出海口的方向。”
“陆家暂时没有人员调动,但陆文翰连续跑了九家钱庄、票号。”“据我们安插在通源票号的账房估算,陆家至少转移了四十万两现银,还有一批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
“这些资产的具体去向还在查,但八成也是准备运往海外。”
冥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太子。
“王家呢?”太子问。
“王崇礼最近行为反常,他从沉家回来后,就闭门不出,连日常的生意都不管了。”
“似乎在密谋什么。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太子缓缓向后,靠进铺着玄色锦垫的圈椅中。
王崇礼出身江南织造世家,二十五岁接管家族生意,三十年时间将王家从一个中等商贾发展成为江南织造业的巨头。
手段狠辣,行事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样的人,在绝境中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掠过王家的产业分布、人脉网络、可能的海外关联
良久,太子睁开眼,眸中一片深邃:“加派人手,盯紧王崇礼。”
“是。”
“另外,加派一队暗卫去江南,暗中保护杜衡的安全。王崇礼如果狗急跳墙,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杜衡。”
“属下明白。”
冥伟领命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太子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
江南的局势图、各家的动向、可能的风险、需要调动的资源……
无数信息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推演。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光线变得柔和,已是午后向晚时分。
太子感到一阵细微的眩晕和太阳穴的胀痛,那是思虑过度的征兆。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忽然,“吱呀”一声轻响,书房那扇厚重的门,竟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紧接着,一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乌黑柔软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粉色的丝带系着,有些松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正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朝书房张望。
太子眉头下意识一蹙。
是谁如此大胆?
不悦的情绪刚升起,待他凝眸看清那张挤在门缝里的小脸,满腔的不悦瞬间被消融得无影无踪。
他放下揉着眉心的手,朝门口招了招手:“绾绾?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过来。”
看到父亲脸上的笑容,萧绾绾眼睛一亮,用力推开对她来说还有些沉重的雕花木门。
整个人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哒哒哒”地跑了进来,直扑向书案后的太子。
“父王。”她跑到近前,却刹住了脚步,仰着小脸,伸出两只小胳膊,奶声奶气地要求,“抱。”
太子失笑,弯下腰,一把将女儿抱起来,放在自己膝头。
小丫头身子软软的,带着奔跑后的温热和淡淡的、好闻的奶香味。
“怎么一个人跑来了?奶娘呢?”太子一边问,一边用袖子轻轻擦去女儿额角的细汗。
“在后面,追不上绾绾。”萧绾绾有些小得意地扬起下巴。
随即小嘴一扁,委屈巴巴地告状,“母妃和哥哥们在装车车,不陪绾绾玩。”
太子以为楚昭宁是在装自行车。
最近一段时间他忙的好几天没有去后院了。
听着女儿委屈的控诉,太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母妃和哥哥不是故意不带绾绾玩,是那些小零件太复杂了,绾绾的小手现在还拿不稳呢。”
“等绾绾再长大一点,父王教你玩更厉害的,好不好?”
“那现在呢?”萧绾绾搂着太子的脖子,大眼睛眨巴眨巴,“父王陪绾绾玩吗?绾绾不想回去。”
她瞥了一眼门外,奶娘刚刚气喘吁吁地追到书房门口,却不敢进来,只敢在门外焦急地张望。
太子看了一眼案头堆积的奏报和密函,又低头看看怀中女儿满是期待的小脸。
“好,父王现在陪绾绾玩。” 他温声道,“绾绾想玩什么?”
萧绾绾的大眼睛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太子宽大的书案上。
那里有笔,有纸,有砚台。
“写字。” 她眼睛亮晶晶的,“绾绾要写字,像父王一样。”
太子笑了:“好,父王教绾绾写字。”
他抱着女儿回到书案后,让绾绾坐在自己腿上。
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往砚台里加了点水,亲自磨墨。
萧绾绾乖巧地看着,小鼻子动了动,闻着墨汁特有的清苦香气。
“绾绾想写什么字?” 太子握起一支玉管笔。
萧绾绾歪着小脑袋,很认真地想。
她最近在跟楚昭宁认字,学的大多是人、口、手、日、月这样简单的。
“安。” 她忽然大声说,转过头,看着太子,又重复了一遍,“写安字”
太子微怔:“绾绾知道安字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萧绾绾用力点头,掰着手指头数,“母妃说,安就是平平安安,没有病痛,没有坏人。”
“父王安,母妃安,大哥安,二哥安,绾绾也安,大家都安!”
她说完,充满期待地看着太子,仿佛在问,绾绾说得对不对?
太子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女儿这番稚气却真挚的话轻轻撞了一下。
连日来的焦虑、紧绷、算计,在这一刻,被一种温暖的力量悄然抚平。
他凝视着女儿清澈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暗涌,只有最简单纯粹的愿望,家人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