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诚坐在上首,端起那盏已经续过两次热水的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片刻的缓冲。
他方才已经将话题从日常寒暄转到了昨日下午的事上,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关切:
“陈长史,昨日你去了后苑谒见王爷,后来王爷发了一通脾气,把你和霍客卿都打了的事,在下也听说了。”
“不过——听说你后来怎么还陪着王爷喝了一下午的酒?自王爷发疯以来,这可是难得的稀罕事。”
他说着,微微倾身向前,语气中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莫非是王爷的疯病,有所好转了?”
他问得自然,像是一个真心关心燕王病情的属官在探讨病情。
可他心中真正的盘算,却远比表面上的关切要深得多。
他最担心的,便是陈洛借着昨日下午与燕王独处的机会,得出了“燕王是在装疯”的结论。
那便等于推翻了他此前向朝廷密报的“燕王真疯”的判断。
一旦朝廷认为他提供的情报有误,哪怕只是“观察失误”这样的说辞,也足以让他多年来积攒的信任在顷刻间崩塌。
他的目光落在陈洛脸上,带着一种平静而专注的等待,像是在等一个能让他安心的回答。
陈洛坐在对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他心秘藏一直在无声地运转着,捕捉着葛诚心绪表层那些浮动的暗流。
此刻葛诚看似随意的关切之下,涌动着的是一股带着戒备和试探的暗流。
他在担心被推翻结论、担心失责罪名、担心多年的布局因为一个年轻人的一句话而前功尽弃。
陈洛心中明镜一般,面上却露出一副有些尴尬的苦笑,语气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昨日下午,王爷大发神威,将下官和霍客卿一通胖揍。或许是看在下官比较抗揍的份上,王爷后来竟然误认下官是他的好兄弟。”
他摇了摇头,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件事有些荒唐。
“非要拉着下官陪他喝酒。下官当时心惊胆战,哪里敢忤逆王爷?”
“只能战战兢兢地陪着喝了一下午,全程提心吊胆,就怕王爷忽然翻脸再揍一顿。”
“好在王爷一直误认下官是好兄弟,最后倒也没再动手,下官这才得以脱身。”
葛诚听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替陈洛感到庆幸一般,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宽慰:
“陈长史吉人自有天相,无事便好。”
他面上虽然是一片体恤之色,心中却因那句“误认好兄弟”而微微松了一分。
若陈洛当真是与燕王达成了什么默契,倒不至于用“误认”这种说法来遮掩。
他稍稍安心了些,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在斟酌了片刻之后,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试探,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依陈长史所见,王爷这疯病,究竟如何?”
陈洛听到这个问题,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回忆昨日下午的每一个细节,然后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迟疑:
“王爷武功参天,气血充盈,身体状态看上去正值巅峰。他几拳便将霍客卿打得卧地不起,这份实力……无出其右。按道理说,以王爷这等修为,走火入魔的可能性着实不大。”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补了一句,“不过,王爷的行径,又确实是疯了的样子。”
葛诚听到前半句时,心头微微紧了一下。
果然,陈洛也在怀疑燕王是不是装疯。
可听到后半句时,他又稍稍松了口气,连忙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更离谱的事王爷都干得出来,前阵子还蹲在水缸前跟一条锦鲤聊了半个时辰。这模样,便是装疯也装不到这份上。”
他说得带着几分无奈的感慨,像是在感叹燕王确实疯了。
陈洛听到那句“装疯也装不到这份上”时,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压低声音道:
“葛长史慎言,此事不宜在王府中讨论。”
他说话时微微侧头,像是怕隔墙有耳,一副谨慎而认真的模样。
葛诚也顺势压低了声音,点头应和道:“是是是,是在下妄言了。”
他说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将目光移向了院中那些在阳光下抱着卷宗来回走动的书吏,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
陈洛却没有就此打住,而是趁着气氛松动下来,换上了一副更为热络的语气:
“葛长史,不知今晚有空没有?下官初来乍到,承蒙长史多方照应,想设一桌薄宴,以表谢意。长史若赏光,那便是下官的荣幸了。”
他说得客气而诚恳,像是一个真心想要与同僚拉近关系的新人。
葛诚立刻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推辞:“那些都是分内之事,谈不上照应。陈长史初来乍到,哪有让你破费的道理?”
他顿了顿,像是真心实意地为陈洛着想。
“不如这样,在下叫上一众王府属官,大家一起为你洗尘接风,也算是王府上下对陈长史的欢迎。”
陈洛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头答应,而是坚持道:“葛长史客气了,但这是下官的一番心意。更重要的是——”
他微微压低声音,目光中带着一种只有两人之间才能读懂的分量。
“下官届时还有一些话,想与长史私下说。”
葛诚听到“私下说”三个字时,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心中那股警觉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但他面上却只是略微迟疑了一瞬,便点了点头:“既然陈长史这般盛情,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可那双眼睛深处,已经开始盘算着今夜这顿饭,究竟藏着什么样的伏笔。
午后,长史司的院落比上午安静了一些。
书吏们大多已经用过了午膳,三三两两地回到各自的案前继续处理文书,廊下的冬青在午后的日光中投下一片浓绿的荫影。
陈洛正坐在长案后悠闲地喝着茶。
孔公妍坐在他侧首,手中握着一支笔,正低头在另一本簿册上批注着什么。
白昙则靠在门边的柱子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哈欠。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一种与寻常书吏截然不同的张扬和急促。
陈洛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卫模样的随从。
年轻人面容骄横,步伐带着一种“这条路上的所有人都应该给我让路”的理所当然。
来人正是朱长圻,朱高煦的长子,燕王的孙子。
他走进长史司的内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落在陈洛身上时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太重要的物件,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哦,你就是新来的右长史?正好,我正找你。”
他说话时没有拱手,没有寒暄,甚至连一句客套的开场白都省了,径直在陈洛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像是在自己的后院中一样自在。
陈洛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带着那副温和的笑意,像是没有察觉到朱长圻那股扑面而来的颐指气使:
“朱公子找下官,不知有何吩咐?”
朱长圻伸出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敲了敲桌面:“两件事。第一件——”
他的目光微微锐利了几分,“你昨日下午在后苑陪着朱长姬和爷爷喝酒,喝了那么久,都聊了些什么?”
他问得直接,语气中没有半分掩饰,仿佛认为陈洛理所当然应该如实相告。
陈洛看着他,脸上笑意依旧不变,语气不卑不亢:“朱公子,昨日下午下官确实是陪王爷喝了一下午的酒。”
“不过王爷当时处于疯病发作状态,说的话大多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下官也没能听出什么有意义的内容来。”
“至于郡主,她是在照看王爷,与下官并无太多交谈。朱公子若是想了解王爷的情况,不妨直接去后苑探望王爷。”
他语气平稳,既没有刻意隐瞒什么,也没有顺着朱长圻的节奏走,只是用一种“该说的我已经说了”的姿态,将那扇门轻轻合上。
朱长圻听到“不妨直接去后苑探望”几个字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显然是想到了自己每次去后苑都被燕王追着打的不堪回忆,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转而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府中的典膳所和工正所办事不利,我那边的伙食和住所都不像样。”
“我要改善伙食、修缮住所,银两预算不能经府中的典膳所和工正所的手,得由我自己来安排。”
他说着,目光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这两个所正好归你管,你今日便给我安排妥当。若是做不到……”
他微微拖长了尾音,语气中带着一种威胁的意味。
“我可要按王府规矩追究你的失职。到时候,几十军棍打下来,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吃不消吧?”
朱长圻提完要求后,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的目光像是一只被蜜糖引着的苍蝇,不自觉地飘向了坐在侧首的孔公妍和靠在门边的白昙。
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孔公妍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
她的眉眼低垂着,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簿册上批注着什么,那专注而从容的姿态在光线下如同一幅古画中走出的仕女。
而白昙则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双臂抱胸,身形笔直而冷冽,像是冬日里一柄被收在鞘中的短刃,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朱长圻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佻笑意。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洛,语气中带着一种“我已经给了你台阶,你应该识趣”的颐指气使:
“陈长史,你倒是有福气,身边带着两位这般模样的女官。不过——”
他微微拖长了尾音,像是在故意加重那个转折的分量。
“你若是想在王府中安稳度日,光靠嘴皮子利索可不够。这两位……”
他伸手指了指孔公妍和白昙,“你若识相,把她们安排到我那儿去,本公子自然不会亏待你。”
白昙原本靠在门边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时骤然绷紧了。
她的目光原本还带着几分懒散,此刻却像是被冰水浇过的铁器一般骤然冷了下来,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她周身散发出来。
她的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地探向了腰侧的短剑柄端,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时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想要直接拔剑的冲动。
孔公妍的笔也在那一瞬间顿住了,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簿册上,可握着笔的手指已经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虽然没有抬头看朱长圻,可那股被言语轻薄后的怒意已经在她心中翻涌了起来。
她只是凭借着自己多年修习的涵养和礼数,强行将那团火按在了胸腔里没有发作。
陈洛坐在上首,目光在朱长圻那张洋洋自得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白昙那已经蓄势待发的姿态和孔公妍那微微泛白的指节。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深处已经开始悄悄地转动着什么。
他没有急着回应朱长圻的话,只是将茶盏端起来又抿了一口,像是在给那股已经绷紧的气氛留出一点回旋的余地。
午后的阳光安静地照在长史司的青砖地面上,将那几道身影的影子拉得清晰而分明,廊下的冬青叶片纹丝不动,像是连风都在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洛看着朱长圻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像是在看一个自以为在表演、实则滑稽可笑的戏子。
他等朱长圻把话全部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温和,却已经带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重量:
“朱公子,你方才说,要下官今日便给你安排银两预算,否则便要打军棍?”
他微微前倾,目光迎上朱长圻那副骄横的神色,语气中那层温和正在一丝一丝地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
“下官倒是想提醒朱公子一句,下官是朝廷钦命的燕王府右长史,身负朝廷使命。”
“朱公子这般苛待王府属官,藐视朝廷命官,无视朝廷法规,这不是简单的行事不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意图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