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沉吟了片刻,目光在陈洛身上缓缓打量了一圈。
像是在用目光再次称量这个年轻人的分量,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本王为你取的字,是‘斯道’二字。”
他说完,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自己方才说出口的那两个字,然后继续解释道。
“‘斯’字,有斯文、儒雅、大雅君子之意。‘道’字,正气凛然,抱负不凡,卓有成就者方可用之。”
“这两个字合在一起,便是说,你的才学已接近‘道’的境界,你所行的路,便是正道,便是大义。这个名字,你担得起。”
陈洛听到“斯道”这两个字时,心中微微一震。
他没有想到燕王会给他取这样一个厚重而有分量的字。
这不仅仅是长辈赐字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种评价、一种认可,甚至是一种托付。
燕王用这两个字告诉他,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不只是“一个能干的谋士”,而是“一个真正能扛起大义的人”。
他心中浮起一股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振奋的情绪,当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然后端端正正地朝着燕王深深一揖,语气带着一种庄重而郑重的感激:
“谢王爷赐字!下官定不负‘斯道’二字,不负王爷厚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笃定,像是在这个小小的书房中,对自己、也对燕王许下了一个承诺。
燕王看着他恭敬而郑重地行礼,脸上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端起酒杯,朝着陈洛举了一下:“起来吧,以后便是自家人了,不必这么多礼。”
陈洛直起身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回应了燕王的举杯,书房中的气氛在这一刻格外融洽而温暖。
窗外的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阵轻轻的低语,在为这个名字的诞生做着无声的见证。
朱长姬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陈洛那副庄重而感激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掩住了那抹笑意。
燕王看着陈洛收下了“斯道”这个字,心中的满意又浓了几分。
他放下酒杯,目光中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切,语气也比方才更加随和了几分:
“小陈啊,既然本王已经为你取了字,那便算是将你当自家人看待了。既是自家人,有些事本王便得替你想在前头。”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认真。
“你既已决定跟随本王起兵,那便是与朝廷彻底撕破了脸。”
“虽然你无亲无故,孤身一人,没有家眷拖累,可本王也清楚,即便是孤身一人的人,也总有几个交情好、走得近的人。”
“你那些同门好友、师长故交,一旦朝廷追查起来,他们会不会受牵连?”
“你心中若有不放心的人,可提前给本王列一份名单,本王自有燕山暗卫的人手为你安排妥当,保证让你无后顾之忧。”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那份“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的笃定却清清楚楚地传递了出来。
燕王那句“可提前给本王列一份名单”说出口时,陈洛心中涌起一阵真切的宽慰。
他虽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可他心中清楚,他并非真的毫无牵挂。
只是他的牵挂都在暗处,是那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红颜知己与暗中经营的势力。
燕王能主动为他考虑这些后路,说明这位老王爷确实已经将他当成了自己人,而不仅仅是一个好用的棋子。
陈洛表面维持着感激的神色,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着自己真正的布局:
他明面上确实是一个孤家寡人,父母早亡,无亲无故,与同门师兄弟姐妹之间也不过是泛泛之交。
即便是老师林伯安,虽然对他有授业之恩,可林伯安门下弟子众多,他陈洛不过是其中之一。
即便他日后跟随燕王起兵、被朝廷列为叛逆,朝廷也不太可能因为一个学生的罪过而去牵连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
顶多不过是派人问几句话、做做样子罢了,危及性命倒还不至于。
真正让他牵挂的,是那些与他关系非同一般的红颜们。
他早已在暗中安排好了千秋庄的布局。
千秋庄如今已在京师站稳脚跟,江州更是大本营。
沈清秋表面上只是打理千秋庄明面上的产业,实则暗中统领着千秋庄在江州、京师等地的根基。
若是北方一旦起兵,沈清秋便会按照陈洛事先的安排,以最快的速度将林芷萱和楚梦瑶从官场中接出来,安排她们返回江州。
而江州的云想容,也早已在千秋庄的保护之列。
这三人的安危,他都交给了沈清秋和千秋庄去打理。
至于柳如丝、洛千雪、苏小小等人。
她们与他的关系都隐蔽在暗处,外人根本无法察觉。
柳如丝是杭州柳影庄的大小姐,洛千雪是武德司杭州副千户,苏小小是红袖招培养的杀手。
她们各自的身份都足以自保,朝廷即便追查到他的人际关系,也很难将她们与他联系在一起。
不过陈洛也知道,一旦他真的跟随燕王起兵,这些红颜知己便不能再置身事外。
他已经做好了打算,待时机成熟时,他会派人分别找到她们,将自己的真实立场和打算告知她们,劝说她们与他站在同一条船上。
至于她们最终会如何选择,他心中虽然不愿去想,却也做好了接受任何结果的准备。
让陈洛真正牵挂的,也就只有这么几个人了。
其余那些泛泛之交、同僚故旧,在生死存亡的大局面前,他并不吝惜割舍。
此刻燕王主动提出替他安排后路,倒是省去了他不少心思。
虽然他那份名单不可能真的写满那些红颜们的名字,但至少可以借着燕山暗卫的渠道,替千秋庄的暗线多铺几层保护。
他心中将这些念头飞速转了一遍,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感激而郑重的神色,端起酒杯朝燕王举了一下:
“王爷厚爱,下官感激不尽。”
他微微顿了一下,“不过下官本就孤身一人,家中已无亲人。师从林伯安先生门下时,虽有一些同门师兄弟姐妹,但交情大多泛泛,也只有两位师姐与下官关系较为亲近。”
他说道此处,语气中带着一丝坦诚,“不过她们都有各自的家族和仕途,与下官不过是同门之谊,朝廷即便追查,也不太可能牵连到她们身上。”
“至于老师林伯安先生,他门下弟子众多,下官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况且他老人家素来以治学为业,不涉朝政,朝廷应当不会因下官之事而为难他。”
“王爷有心了。下官回头便整理一份名单,不劳王爷费太多心思,只需在起兵之后,能有一两条退路便足够了。”
他说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那杯酒入喉时带着一股温热的笃定。
他不奢求燕王能护住他所有的关系网,但至少,这一步棋他走得心中有底。
燕王听了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一种“你倒是考虑得周全”的赞许。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又随意了几分:“你既然心中有数,那本王便放心了。燕山暗卫办事还算妥当,你到时候列个名单给长姬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语气中那份“你的事就是本王的事”的意味却清清楚楚。
陈洛听到这话,心中更是宽慰了几分。
他知道燕王这是在用行动表达“你是自家人”的态度。
他微微点头,应道:“多谢王爷,到时候就麻烦郡主了。”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朱长姬,朱长姬正在低头喝茶,听到“名单给长姬”那句话时,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与陈洛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书房中的气氛在这一刻格外松弛而温暖,窗外的老槐树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晃着枝叶,一片被风卷落的叶子从窗缝中飘了进来,落在桌面上,像一片被时光轻轻放下的书签。
燕王端起酒壶,给三人的酒杯都满上了,然后举起杯来,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来,这一杯,祝咱们今日定下的大事顺遂。”
陈洛和朱长姬也端起酒杯,三只杯盏在桌面上方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
燕王坐在太师椅上,虽然衣衫依旧褴褛、头发依旧散乱,可此时他身上那股属于“燕王”的气势却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
他在心中想了想,觉得光是赐字和安排退路还不够,还得再给些赏赐以示燕王府诚意。
可给什么赏赐呢?
给钱?
陈洛之前在京师就通过朱长姬之手给燕王府送了三百万两白银,这小子自己手里反倒不缺钱,给银子反倒显得他燕王小气。
给名?
眼下燕王府被朝廷围得铁桶一般,他自己都还在装疯卖傻,别说封官许愿了,连王府属官的任命都得看朝廷眼色行事。
要给陈洛什么像样的名头,得等日后大事成了再说。
给女人?
燕王想到此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到了陈洛身上。
这小子年纪轻轻,仪表堂堂,又有文韬武略,身边怎么会缺女人?
方才他自己也说了,虽然无亲无故,但还有两位同门师姐关系比较亲近,言下之意分明就是“我身边不缺红颜知己”。
若真要给女人赏赐,总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人塞给他,那反倒显得自己不重视他。
可要说身边出色的女子。
他燕王府中除了朱长姬这个孙女,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能配得上陈洛这个级别的女子来。
他想到此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朱长姬是他一手带大的孙女,从小文武双全、才貌出众,这些年他走南闯北,见过无数世家女子,能比得上朱长姬的寥寥无几。
若是真的将她许给陈洛,倒也不算委屈了她。
毕竟陈洛确实是难得的栋梁之才,无论是文韬武略还是人品气度,都配得上自家孙女。
可另一方面,他又有些隐隐的不舍。
那毕竟是他最疼爱的孙女,从小看着长大的,如今要将她许给一个认识不过半日的年轻人。
他心中总有一种“自家精心养护的花要被别人连盆端走”的微妙酸涩。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他方才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专注地喝酒说话,可二品宗师的感知力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陈洛和朱长姬在桌下那些小动作,他虽然没亲眼看见,可那声突兀的叫喊、朱长姬微微泛红的耳根、以及两人偶尔交汇时那种带着默契的目光,都已经被他悄无声息地尽收眼底。
他心中不由得浮起一个猜测:这两人恐怕早就不是“主从”那么简单了。
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朱长姬和陈洛已经在京师时就建立了比表面更加深厚的关系。
这般想着,燕王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在两人之间来回审视起来,想要从他们的神色中找出更多蛛丝马迹。
陈洛面对他审视的目光,依旧是那副坦然而从容的神色,甚至还端起酒杯主动敬了他一杯,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那道目光中的探究。
而朱长姬就明显没有陈洛那么淡定了,她的耳根越来越红,虽然依旧端着酒杯做出一副喝酒的模样,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稍微加快的呼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紧张。
燕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了。
他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算了。
孙女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这事,还是让她自己去头疼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洛,语气恢复了几分寻常的随和,像是方才那番审视和思量从未发生过一样:
“斯道呀,你也知道燕王府目前的情况,能给的实在不多。你别的不说,待大事成了,封侯拜相自然少不了你的。”
“但眼下嘛,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是本王眼下能给得起的,你尽管开口。”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一种“你尽管提,本王今日心情好”的松弛,仿佛方才那番患得患失的情绪已经被他尽数压在了心底。
朱长姬见燕王终于不再用那种目光来回打量她和陈洛,暗暗松了一口气,悄悄放下茶杯,手指在袖中微微松开,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紧张时攥出的微微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