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很累很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是闭上后还是会惊醒。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像一只苍蝇在耳边飞,怎么也赶不走。
他实在撑不住了,趴在那张冰冷的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准备小小的眯会。
睡梦中,耳朵却自动识别门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脚步声、说话声、钥匙碰撞的金属声,每一次都让他心跳加速得更加睡不着。
可每次声响都渐渐远去,没有人在门口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也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
突然,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越来越近。
江源瞬间提起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死死盯着那扇门。
只要不是他一个人坐在这里,不管来的是谁,他都能接受。
他在审讯室里熬了几个小时,已经把一辈子最坏的打算都做完了。
甚至开始在心里默念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
如果真要找人来救他,该打给谁?
可他爸妈只是普通公务员,这么大的事,他们怎么可能有方法。
可能还会牵连他们。
他越想越觉得无助,后背全是汗。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门被推开。
进来两个人。
一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像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
另一个脸上带着笑,语气和蔼,像是拉家常的长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在江源对面坐下。
亲切脸的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让人放松的暖意:
“江源是吧?别紧张,我们就是随便聊聊,了解一下情况,我还没介绍,我是国安部的李维,这位是钟元康。”
亲切脸李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抬头看着江源,笑了笑,“家里几口人啊?父母做什么工作的?”
江源咽了咽口水,声音有点干:“三口,我爸在县里上班,我妈……也是。”
“哦,双职工啊,那家里条件还不错。”
亲切脸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地询问起其他事。
江源一一回答,声音慢慢稳了一些。
他只知道自己应该乖乖地回复,有什么说什么。
严肃脸始终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目光像一把刀子,在他脸上刮来刮去。
江源不敢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亲切脸语气忽然变了,但问的问题不一样了:“你在x大读的计算机?导师是谁?平时跟哪些同学来往比较多?”
江源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笑眯眯的人,又飞快地低下头。“导师姓林,林文彬教授。
同学……就是宿舍那几个,还有实验室的。”他说了几个名字。
亲切脸接得很快:“你在哪个实验室?跟谁一个组?平时做什么项目?”
江源心想终于来了。
他是个聪明人,把全部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亲切脸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还是那副和蔼的表情,好像他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最终他淡淡地问了一个名字:“胡洛城你认识吧。”
江源心一抖,是他,当初在退出时抱怨孟老师讲得不够细的那个男同学。
他最终还是点头:“是一起来这里的同学,然后他退出了,林教授让他回了学校换了导师。”
他说了一切关于他的事,绞尽脑汁地想,就怕错过了。
但是他们不熟啊,他们只不过是点头之交,胡洛城平时也是眼高手低,刚读博就敢硬顶学长学姐,所以很不得人心。
不知道说了多少,严肃脸终于点了点头。
聊了不久,两个人走了,江源就被换了一个地方。
房间里只有两张单人床、被褥、连个桌子也没。
他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看见了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林教授。
林文彬教授坐在地上,低着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喃喃自语,声音很低,但江源听清了。
“悔不当初啊……悔啊……”
江源站在原地,看着教授那张苍白的脸。
他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大家都是聪明人,从国安部口中得到名字时,他就知道完了。
………
江温言认真地翻看着第一批三十三位患者的资料,一页一页地翻。
资料堆成了半人高,数据密密麻麻,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不对——不是三十三位了。
有三个人没顶住,在试验第23天,24天,25天后走了。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三辆黑色的车停在研究所门口。
三家的家属从车上下来,被人搀扶着——有人哭得站不稳,有人面无表情地走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一个中年妇女被两个年轻人架着胳膊,脚软的走不了路。
另外有一个老人沉默地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跟在后面。
江温言站在楼上,看着那些身影走进大楼。
他们会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跟亲人做最后的告别。
但最终他们不能取走遗体——按照流程,每个志愿者进来之前就签署了知情同意书,确认遗体用于医学研究,进行后续的解剖程序。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那三个人的脸。
七号,那个烧得迷迷糊糊、连人都不太认得的老李,清醒时爱说爱笑。
十二号,肝功能指标飙得吓人,药量减到三分之一后,烧退了,人也精神了几天,他们以为稳住了。
还有十九号,那个肿瘤标志物纹丝不动、连几位教授翻来覆去看报告最后叹了口气的患者。
但在调整药剂后,肿瘤有所缩小——三个人都在好转的路上,却突然恶化。
前一天还能下床走路说说笑笑,和家属打电话,后一秒心脏就停了。
他们抢救了一天,但还是没能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