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与间歇性的冲突中,缓慢地爬行。
慕紫嫣、小七、老猫、灰隼四人,在那道突如其来的地缝深渊边缘,陷入苦战。被塌陷响动吸引而来的,是一种名为“暗爪蜥”的地底掠食者群。它们形似巨型蜥蜴,但四肢进化出了锋利的钩爪,擅长在复杂岩壁上攀爬突袭,体表覆盖着能吸收光线的暗色鳞片,在昏暗中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只有发起攻击时,眼中才会闪烁起贪婪的红光。
战斗激烈而短暂。依靠小七精准的能量扫描预警、老猫和灰隼默契的远程近战配合、以及慕紫嫣关键时刻用灵泉水制造的净化屏障和干扰,他们勉强击退了第一波大约七八只暗爪蜥的袭击,留下了几具冒着黑烟的尸体。但每个人都挂了彩,老猫的手臂被利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灰隼的肋部受到撞击,呼吸有些困难。小七的机体表面也多了几道深刻的划痕。
更重要的是,战斗消耗了他们本就紧张的体力和物资(箭矢、灵泉水),也将他们彻底暴露在这片区域的危险之中。暗爪蜥临死前的嘶叫和血腥味,很可能引来更多、更麻烦的东西。
“不能停留。”慕紫嫣迅速给老猫做了紧急止血包扎,又给灰隼服用了镇痛和稳定内息的药物,“我们必须移动,找一个相对易守难攻的地方,同时继续寻找绕过地缝或联系慕晨的办法。”
他们沿着地缝边缘,选择了一条看起来稍微干燥、岩壁结构也相对稳固的路径,艰难前行。小七持续扫描着周围环境,试图绘制出一份粗略的、包含能量节点和生物活动迹象的地图,但干扰依然严重。
走了不知多久,就在他们几乎要绝望,以为会永远迷失在这无尽的地底迷宫中时,前方出现了异样的景象。
那是一个相对开阔的洞穴,洞壁光滑,呈现不自然的弧形。洞穴中央,并非岩石或泥沼,而是一面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的、半透明的“墙壁”。这“墙壁”散发着与之前穿越的时空之门类似、但微弱得多的能量波动,表面流转着黯淡的银色光沙。
“这是……另一个时空门?或者出口?”灰隼忍着肋部疼痛,低声道。
慕紫嫣谨慎地靠近,她能感觉到这“墙壁”后似乎连通着某个空间,但波动极其不稳定,而且……隐隐有种排斥感。
就在他们仔细观察时,那“墙壁”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起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银色光沙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向内凹陷的漩涡。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温和却无比庞大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大手,轻轻拂过他们四人。
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一个清晰、古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又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或者说意念),笼罩了他们:
「此……地……非……汝……等……久……留……之……所……时……空……的……过……客……归……去……吧……」
“等等!我儿子还在里面!”慕紫嫣惊怒交加,试图抵抗那股力量,同时向那漩涡中呼喊,“晨晨!慕晨!”
老猫和灰隼也做出挣扎的姿态,小七甚至试图用能量场稳定自身。
但一切都是徒劳。那股力量层次远超他们所能理解和对抗的范畴。下一秒,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比进来时更加迅猛短暂。
眼前一花,所有的光影、色彩、地底世界的潮湿与气息瞬间褪去。
“扑通!”“扑通!”
几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哼。他们摔在了一片坚硬、冰冷、覆盖着粗糙砂石的地面上。
寒冷、干燥、带着尘沙气息的风立刻包裹了他们。头顶是永夜退却后熟悉的、灰蒙蒙却不再有七彩天穹和空浮藻的“真实”天空。四周是望不到边的、在微弱天光下呈现出青黑色调的岩石荒野,远处有连绵山脉的剪影。
他们被踢出来了。从那个美丽而危险的地底世界,丢回了末世的地表。但这里,显然不是他们进入地底的那个黑风崖附近。
“咳咳……”慕紫嫣迅速爬起,顾不得摔疼的关节,立刻环顾四周。没有地缝,没有发光植物,没有巨猿,更没有慕晨。
“指挥官!你没事吧?”老猫捂着重新渗血的手臂,踉跄站起。灰隼脸色苍白,靠在一块岩石上喘息。小七迅速扫描周边环境:“定位中……信号微弱……根据星象和残余能量痕迹比对,我们位于原进入点西北方向,直线距离……约一百二十公里处。地形匹配度低,属于未勘探区域。”
一百二十公里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慕紫嫣的心沉到了谷底。不仅和儿子失散,还被扔到了距离归墟如此遥远、且毫无了解的荒野!慕晨还在地底,和那只情绪不稳的巨猿在一起,面对未知的危险……而她,却被困在这里!
绝望和焦虑如同冰冷的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但她强迫自己必须冷静。她是母亲,也是领袖,现在更是这支失落小队的唯一依靠。
“检查伤势,清点物资。”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小七,持续尝试所有频道联系归墟,发送我们的坐标和紧急情况。老猫、灰隼,我们需要先找个能避风、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回去,或者至少,确定方位,寻找回去的路。”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又仿佛能穿透大地,看到那个神秘莫测的地底世界。
晨晨,等着妈妈。无论你在哪里,妈妈一定会找到你。
---
与此同时,在地底世界的另一处。
巨猿扛着慕晨,以惊人的速度和耐力,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穿行了很久。它似乎完全凭本能和那越来越清晰的“悲鸣”共鸣指引方向,绕过一个个陷阱般的泥沼和充满敌意的生物领地。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异常寂静、甚至有些肃穆的地方。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圆形石厅,穹顶高远,有微弱的、不知从何处渗下的天光(或许是某种发光矿物),照亮了厅内。石厅中央没有植物,只有光洁的黑色岩石地面。而在地面中心,静静地站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
那是一只“鸟”。
大约有成年人那么高,但形态并非血肉之躯。它通体由一种哑光的、似石似玉的黑色材质构成,线条流畅而抽象,仿佛是最精湛的雕塑家以最简练的笔触勾勒出的飞鸟神韵。它没有羽毛的细节,只有整体的轮廓——昂首向天(洞顶),双翅微微收拢,似欲振翅高飞,又似永恒守望。一对眼睛的位置,是两枚嵌入的、散发着柔和月白色光芒的椭圆形宝石,让它看起来仿佛拥有灵性。
最奇特的是,它并非死物。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古老、纯净、且带着某种恒定韵律的能量波动,正从它身上散发出来,如同呼吸。慕晨胸前的星钥,在靠近这只黑石鸟时,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稳定而清晰的共鸣,那种指向性的悲鸣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然后……奇异地平息了,转化为一种深沉的、仿佛归家般的宁静。
巨猿在石厅入口处停下了疾奔的脚步,动作变得轻缓而……恭敬。它将慕晨从肩膀上小心地放下来,然后自己缓缓地、近乎匍匐般地,朝着那只黑石鸟低下了巨大的头颅,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温顺的呜咽,意念中充满了敬畏:「守……望……者……」
慕晨站在这寂静的石厅中,看着眼前这尊奇异的黑石鸟,感受着星钥传来的宁静共鸣,心中充满了震撼与疑惑。
这就是呼唤他和巨猿前来,散发出那紧急“悲鸣”的存在?它是什么?雕像?守护者?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像之前沟通巨猿和玄武那样,将一缕混合着星钥气息的温和意念,探向那只静立的黑石鸟。
“你好……是你在呼唤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后,那黑石鸟月白色的“眼眸”,似乎极其微弱地亮了一瞬。
一个与之前任何守护者都不同的意念,如同滑润的冰泉,悄无声息地流入慕晨的脑海。这意念更加古老,更加……超然,仿佛超越了时间的磨损,带着一种洞悉万物的平静与疏离。
「星……钥……的……持……有……者……引……导……之……血……」
「你……来……了……比……预……期……的……早……也……比……预……期……的……弱……小……」
慕晨心中一紧,但这意念并无恶意,只有平静的陈述。
黑石鸟的“目光”(或许只是那两枚宝石的微光)似乎落在了他身上,以及他手腕上轻轻摇曳的玉净树嫩芽上。
「净……化……的……火……种……也……在……你……手……中……看……来……那……一……次……牺……牲……并……未……白……费……」
它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地……上……的……污……秽……正……在……加……剧……渗……透……‘镇渊’的沉眠……只是暂缓……平衡的倾斜……正在加速……」
「而……你……被……不……成……熟……的……同……伴……带……到……了……不……该……提……前……踏……足……的……地……方……」
它的意念扫过旁边恭敬垂首的巨猿,巨猿的身体微微一颤。
「守……护……的……心……值……得……赞……许……但……急……躁……与……被……幻……惑……残……留……影……响……的……判……断……将……你……们……置……于……更……大……的……迷……途……」
慕晨隐约明白了。巨猿之前表现出的焦躁和易怒,除了对同伴的担忧,可能也受到了之前迷幻菇残留的某种精神影响,导致它做出了冒失的决定,不仅带走了自己,还间接导致了妈妈他们被时空门“送走”。
“那我妈妈他们……”慕晨急切地问。
「安……全……已……被……送……回……地……表……他……们……的……道……路……在……另……一……端……」黑石鸟的意念波澜不惊,「而……你……的……道……路……年……轻……的……引……导……者……需……要……在……此……稍……作……停……留……」
「接……受……一……点……来……自……更……古……老……时……光……的……‘映……照’……学……会……如……何……聆……听……真……正……的……‘声……音’……而……非……被……渴……望……与……危……机……的……杂……音……所……迷……惑……」
黑石鸟身上那月白色的光芒,开始缓缓增强,如同平静水面漾开的涟漪,向着慕晨笼罩而来。
「这……是……你……此……行……迷……途……的……代……价……也……是…………赠……礼……」
慕晨站在原地,看着那温柔却不容拒绝的月白光芒漫过自己。他回头看了一眼巨猿,巨猿依旧匍匐在地,似乎对黑石鸟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妈妈安全回到地表,这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而眼下,他似乎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位更加古老神秘的“守望者”的安排。
学习聆听真正的“声音”吗?
地底之行,波折重重,失散与意外接踵而至。但似乎,每一次危机,也都伴随着意想不到的际遇与成长。慕晨的旅程,在被迫与母亲分离后,进入了一个更加孤独,却也或许更加接近核心的篇章。
而在遥远的地表陌生荒野,慕紫嫣正带领着伤痕累累的小队,为了生存和重逢的希望,开始了一场新的跋涉。母子二人,相隔不知多远的距离与空间,各自面对着未知的挑战,朝着或许终将交汇的未来,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