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毕策把老族长刘汉兴请进了内室,说了什么刘海峰不知道。
第二天老族长召集了七个房头开会,要大家配合三味农庄搞什么“秋收节”。
散了会,老族长把刘海峰的翁翁刘老栓留了下来,又让人把刘海峰一家都喊来。
老族长也不绕弯子,推心置腹地跟这一家子把话摊开了说。
他说,人家毕策买地,跟海峰关扑输钱,压根没关系。
刘海峰的那帮狐朋狗友在毕策逼问下,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他们撺掇刘海峰去关扑,是张公子的授意。
张公子。
刘海峰想起这个人,是桶商张家的小孙子。
张家做木桶起家,几代豪富,听说,他们家发迹是因为祖上有一位皇帝身边的亲信内侍。
张家靠着钱财,娶了二十多位宗室县主,如今也算皇亲国戚。1
所以张公子,是名副其实的“公子”。
刘海峰跟着那帮狐朋狗友,给张公子当过帮闲。
张公子好蹴鞠,那日蹴鞠时,球正好砸向一旁捧着水壶的刘海峰。
刘海峰身子一侧,脚背一弹,漂亮地把球踢了回去,水壶稳稳当当,一滴水都没撒。
张公子大喜,拉着他一起蹴鞠,发现这笨小子脚下功夫竟相当了得,当场就说要招刘海峰做个长随。
当人长随和给人帮闲可不一样。
给人帮闲,不过是临时工,你骂我几句,老子抬脚就走人,不伺候了。
当人长随,却没这么自在,契约一签,几年都只能在人屋檐下低头听话。
刘海峰当场就回绝了。
那张公子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刘海峰也就没放在心上。
那帮狐朋狗友说,事后,张公子找到了他们,说刘海峰下了自己面子,请他们让刘海峰吃个教训。
要是办得好了,就让他们入张府当小厮。
刘海峰不想给张公子当长随,他那帮狐朋狗友却是一百个愿意。
他们又没有刘海峰的家底,能有个长期营生,求之不得。
本来他们跟刘海峰就只是面子情,甚至对他极为不满。
刘海峰这人,干啥啥不行,偏偏是个独生子,家里一百亩地兜底,吃喝不愁。
就这一条,已经够让那帮人眼红了。
偏他还不是个慷慨大方的,爱在他们面前炫耀自家日子舒坦,却又一毛不拔。
那帮人起哄让他请客,他从不答应,总说自己钱都不够用。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回回如此,那帮人心里早憋了一股子气。
如今得了张公子的鱼饵,哪有不答应的?
几个人一合计,就顺势设了个局,引刘海峰去关扑,各种起哄,让他越押越大,最终输掉了300贯。
刘家的100亩地被迫卖了,张公子的恶气也出了。
刘海峰听了,气得浑身发抖。
他只是拒绝当狗,张公子就让他倾家荡产。
凭什么呀!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刘汉兴叹了口气,继续道,这次你被撺掇着夜闯三味农庄,也是张公子那边的授意。
张公子的表兄陈家,开着汴京城最好的几家印坊,书肆。
三味书屋横空出世,书印得又快又便宜,还开放免费阅读,让陈家的生意损了不少。
因为开业那天,驸马王诜和翰林学士苏东坡都去捧场,陈家摸不清三味书屋的底细,不敢轻易下手。
但陈家顺藤摸瓜查到了三味书屋的印坊在汴京西南郊的刘寺村,想派人去打探,又怕生面孔惹人警惕。
陈表兄和张公子闲谈时提到这事,张公子想起了刘寺村的刘海峰,就让刘海峰的那帮狐朋狗友,撺掇刘海峰去闹事,打探三味农庄的秘密。
从头到尾,刘海峰就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刘汉兴说到这儿,停了停,看着刘海峰那张涨得通红又渐渐发白的脸,又叹了口气。
他说,海峰啊,以后没事别去城里晃悠了!
汴京城里,达官贵人多了去了。
随便一片瓦砸下来,就是一个当官的,或者官二代。
不管是无意中得罪了他们,还是卷入他们之间的纷争,代价都不是咱们这些底层小民能受得起的。
他们一句话,咱们就可能倾家荡产。
倾家荡产倒还有命在,最怕的是连命都保不住。
那些达官贵人,不会拿咱们当人,更不会拿咱们的命当命!
真惹恼了他,直接把你剁成臊子,往化粪池里一扔,回头沤成了花肥,连个尸首都没处寻!
东京城上百万人口,每天丢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太容易了!
老族长指着村子外那一片绿油油的菜园子。
你看见没有?
就咱们买来灌菜园子的粪肥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血肉!
刘海峰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刘老栓在旁边已经面无人色。
从那天起,刘海峰就歇了往城里跑的心思。
从那天起,刘海峰就歇了往城里跑的心思,老老实实待家里,哪儿都不去了。
那年秋天,村里真把“秋收节”办起来了。
达官贵人来了乌泱泱一片,听说连皇帝的姑父、本朝的驸马都来了。
刘海峰站得远远的,腿肚子发软,心口突突直跳,心里对毕策那最后一点恨意,散了。
老族长给的解释,他其实一直半信半疑。
甚至猜疑过,毕策是不是跟张公子一伙的?
可不管是张公子,还是能请动驸马爷的毕策,都不是刘海峰惹得起的。
毕策肯给老族长面子,给他一个合情合理的交代,已经是给他脸了。
他要是顺着台阶下,双方都能留几分体面。
他要梗着脖子不下,还蹦跶着去闹,真把人惹烦了,真把他剁成臊子扔进化粪池,他又能怎么办?
他不是信了,是认了。
“秋收节”活动结束后,老族长把七个房头又召集起来,说毕策提了个合作的法子——
把村里的土地折成“股份”,跟三味农庄一起开发刘寺村。
老族长当众把先前买下的二房那三十亩地退了回来,算作二房入股的田产。
老族长拍着刘海峰的肩膀说,往后挣了钱慢慢还就行,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他身为族长,不能眼看着哪一房没了着落。
老族长又亲自领着他去三味农庄报名,参加新组建的蹴鞠队。
刘海峰踢了几场,表现还算出挑,竟真在队里留了下来,签了长期合同。
蹴鞠训练和比赛也累,可比面朝黄土背朝天伺候菜园子强了太多,更何况踢球本就是他打心眼里喜欢的事,所以他从不觉得苦。
有了正经差事,还是在家门口干活,村里那些婶娘们看他像是真收了心,便张罗着给他介绍了邻村一位小娘子。
两人在父母陪同下,去茶坊喝了顿茶,互相看对了眼,没过多久就吹吹打打地成了亲。
婚后一年,媳妇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翁翁抱着曾孙天天乐得合不拢嘴。
孩子满周岁不久,翁翁去世了,是笑着走的。
翁翁一走,刘海峰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真正扛起了这个家,也头一回嚼出了“责任”两个字的重量。
村里一步步照着规划,发展成了四季花海、吃喝玩乐一条龙的旅游小镇。
汴京城里有的酒楼茶坊澡堂这儿一应俱全,还有新奇的无动力乐园、儿童游乐场、格物工坊、街头魔术,每旬末还有西游记、封神榜里的人物大巡游和演出,每天从早到晚,热闹劲就没停过。
镇上还起了座万人蹴鞠场,三味农庄年年办“山岳正赛”,邀汴京城里甚至外地的球队来较量。
赛制虽然复杂,奖金却高得吓人。
冠军队能拿一千贯。
重赏之下,连千里之外的球队都赶来参赛。
作为镇上自家养的球队,三味小镇蹴鞠队自然回回都要上场。
刘海峰球技不赖,工钱也拿得高,眼看着家底越攒越厚,儿子也一天天蹿个子,他觉得日子越来越有奔头。
今年媳妇又怀上了,他踢球更卖力了,想着多赚些奖金,给家里再添些家当。
没想到,老天爷又跟他开了个玩笑。
腊月里,该办年货了。
家里都是女人,媳妇肚子也大了,他一个人进的城。
在城里,他撞见了因伤退役的前队友李二。
李二主动叫住他,支吾了半天,红着脸说想跟他借几个钱。
原来李二媳妇病了。
李二退役后干不了重活,只能打些零碎短工,日子过得紧巴巴。
这回媳妇病得厉害,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实在没法子,才厚着脸皮来找他。
以前在队里时,两人交情还算过得去,刘海峰想着自家眼下也宽裕,便借了十贯钱给李二。
李二千恩万谢,半个月后找上门来,说媳妇病好得差不多了,钱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但无论如何要请他到家里喝顿酒,表表心意。
刘海峰觉得这是做了桩善事,也没多想,跟着李二就回了家。
席上,李二媳妇出来斟酒,刘海峰抬眼一瞧,心里咯噔一下。
这妇人竟生得十分标致,眉眼身段,让人挪不开眼。
自家媳妇虽说不丑,可也就是平头正脸,跟李二媳妇一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李二媳妇哐哐给他倒酒,说话又柔声细气,刘海峰酒不醉人人自醉,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跟李二媳妇光溜溜地躺在一个被窝里,李二就横在床尾,睡得正香。
刘海峰吓得魂飞魄散,蹑手蹑脚想溜,却惊动了李二媳妇。
那妇人尖叫一声,披头散发地哭天抢地,寻死觅活。
李二也醒了,跳起来对他又打又骂,说他趁火打劫、见色起意,睡兄弟的媳妇,不得好死。
刘海峰被打得抱头缩颈,也不敢还手,只翻来覆去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二把左邻右舍全叫了来,乌泱泱挤了一屋子人,个个指着他鼻子要他给个说法。
不给说法,就去厢公事所告状。
按本朝律法,强奸有夫之妇,徒三年,若碰上严厉的判官,直接判死罪也是有的。2
刘海峰被一大群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疾言厉色地咒骂,昏头昏脑,又慌又怕,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说自己愿意赔钱。
李二问他赔多少,刘海峰这回学了个乖,反问李二要多少。
李二伸出巴掌翻了翻,说至少一百贯。
刘海峰心里最初觉得不对劲,怕李二跟媳妇设仙人跳讹他,可一听只要一百贯,反倒松了口气。
这几年村里的分红加上蹴鞠队的奖金,他攒了足足三百贯,掏一百贯虽说是大出血,倒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媳妇怀着身子,经不起惊吓,刘海峰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咬牙答应了。
他说回家取钱,李二怕他赖账,逼他当场写下事情缘由和一百贯的欠条,写完才放他走。
左邻右舍围着见证,刘海峰签了字,画了押。
看热闹的人散了,李二却突然变了脸,说一百贯不要了,要他帮忙做件事。
刘海峰这才明白,自己还是着了道。
李二要的,从头到尾就是他亲手写下的这张认罪书。
本来这事只有三个人知道,刘海峰要是咬死了不认,李二即便去告官,也没多大胜算。
可如今他在左邻右舍眼皮底下亲手写了认罪书,再去打官司,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他还是太老实,太蠢了。
李二塞给他一个包裹,让他埋到宜秋门李子巷苏家院子里。
李二说,包裹里是掉脑袋的东西,你最好别打开看,也别想着拿出去告官。
你去告官,说不清楚,掉的只会是你自己的脑袋。
临走时,李二笑得瘆人,补了一句——
你儿子才三岁吧?
细皮嫩肉的。
有些富贵人家就好这一口,说吃三岁的小孩能长寿。
刘海峰全身的血都凉了,牙齿咯咯直响,怎么也止不住。
苏家,他知道。
他也知道李二为什么偏偏讹上他。
五年前,那个被称作文曲星的苏东坡大学士来过刘寺村,他远远地瞧过一眼。
上个月,苏大学士的小儿子还在他们日常踢球的蹴鞠场办了一场辩经讲学,人人都说,这个小苏仙也是文曲星下凡。
那样神仙般的人物,本来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可五年前,苏大学士在三味农庄的共享菜园租了块地,如今苏家吃的菜,都是共享菜园摘了送上门的。
送菜的,是跟他关系不错的一个堂哥。
那堂哥老实本分,一门心思扑在菜园子上,从不爱在外头瞎混。
那帮人大概是从堂哥身上找不到下手的缝隙,才绕了个弯,摸到了他刘海峰头上。
他恨自己蠢,恨自己一次两次三次不长记性,怎么回回都往人家套里钻。
他更恨——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他们之间的争斗,要逼着他这种蝼蚁卷入?
凭什么他们一句话,就能操弄他的命、他儿子的命、他全家人的命?!
他改了,他真的改了,他踢球、养家、当爹,他只想普普通通活着。
他是蠢,他是笨,他是好吃懒做,可他从来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老天爷为什么非要把他往绝路上推?
他哭得眼睛通红,最后还是浑浑噩噩地揣着那个包裹回了家。
明面上,李二攥着他画了押的认罪书,随时能去官府告他强奸民妇,最轻徒三年,最重掉脑袋。
暗地里,那帮人随时能对他儿子下手。
家里就他一个男人,上有六十多岁的婆婆,四十多岁的娘亲,下有怀着身孕的媳妇和刚满三岁的儿子,他哪里有得选?
他借着送年货的机会,在送菜堂哥的饭菜里下了巴豆粉,堂哥拉得直不起腰,他主动揽下活儿,说自己正好进城办年货,顺路帮他把菜送了。
也许这几年他表现得太好,堂哥压根没起疑心,还对他谢了又谢。
菜送到苏家后厨,他借口上茅房,偷偷摸摸找地方埋那个包裹。
包裹他始终没敢打开,不敢看里头是什么。
挖坑的时候手一抖,包裹掉在地上散开来,滚出个木头小人。
小人背面写着一句文绉绉的话,“时日何丧?予与汝皆亡”,心口用朱砂写着几个小字:熙宁九年腊月初七。
刘海峰吓得僵在原地,他不知道这小人诅咒的是谁,但他认得,这是用来咒人的东西。
九月里,孟皇后刚被天子废了。
三味小镇的酒楼茶坊里,大家都在传,说孟皇后搞的巫蛊之术,咒天子,所以被废了。
那些儒生还议论,说当今天子仁善,只是让孟皇后避居瑶华宫,对孟家,什么惩罚也没有。
要是搁汉朝汉武帝那会儿,恐怕汴京城要杀得人头滚滚!
他们说,汉武帝戾太子巫蛊案,2万多人受了牵连,脑袋落地。
刘海峰拿着木头小人,手抖得厉害,听到有脚步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脚踹飞出去。
紧接着拳脚劈头盖脸落下来,他捂着脸,一下也没还手。
其实他心里清楚,苏家这种大户人家,怎么可能没有护院?
他被当场拿住,或许就是一个死。
可他没有选择。
他想,也许自己今天被苏家打死了,李二和他背后那些人,就不会再去动他儿子了。
这样,也挺好。
他太蠢了,不配活着。
可他儿子还小,他儿子不该死。
刘海峰抬起眼,看着眼前的小郎君。
这就是苏家那个被当作文曲星的小郎君吗?
长得真好看,像年画里的仙童。
他会把自己剁成臊子,扔进化粪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