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吗?”
“有点。”
三味书屋的雅鉴厅里,炭火正旺,茶烟袅袅。
苏遁与李清照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苏遁扬了扬手中那本还散着墨香的《万国图志》:“易安居士,先给我签个名吧。”
李清照眉眼弯弯,接过书,取过案上特制的铅笔,在扉页上签下自己的大名,又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印,蘸了朱砂,端端正正地钤在名字下面。
印文篆体,四个字——
易安居士。
苏遁拿起书,端详了片刻,笑着揣进怀里,
“我走了?”
李清照点点头:“嗯。”
苏遁沿窄梯上了二楼的某个包间,从窗棂后看向外边,院内情形尽收眼底。
一队儒生人手一本新书,正在书屋伙计的引领下,向雅鉴厅方向而去,队伍排得井然有序,人声却掩不住地喧腾。
苏遁嘴角扬了扬。
这本《万国图志》的诞生,并不容易。
文字的部分倒好说,三味农庄旗下的印坊,本来就每天在印《三味日报》,还时不时印些小说话本,对活字排版、校勘校对那套流程驾轻就熟。
不过是把平日里印话本的工人全部调来印《万国图志》,不费什么事。
内容上,李清照写的时候便极为较真,一字一句皆有出处。
写完之后,又让父亲李格非逐页校对了一遍,凡是文献引用之处,务必核实原文,杜绝硬伤,免得出版之后被人挑出毛病来。
排版印刷时,又特意拣了手艺最好的排字工和校对工专司其事,唯恐文字出现疏漏。
总而言之,文字印刷这一头,并不为难。
难的,是苏遁加进去的那些图画。
三味农庄因为常年印卖话本,养着一批固定签约的木版画工匠,画工雕工都属上乘。
多版套色印刷的技术也十分成熟,每逢年底,印坊还要印制大批年画门神放在三味书屋售卖。
所以,雕刻那些精细的图画本身并非难题,不过费些工力罢了。
真正棘手的是油墨。
普通油墨套印出来的效果,跟市面上花花绿绿的年画一样,颜色鲜艳得刺眼,死板得毫无层次。
苏遁此前以画师“王琦”的身份住在三味小镇,其实也是在这里,跟着工人一起琢磨改进彩色油墨与套印工艺。
所幸工夫不负有心人,最终试出了一种逐层套印、由浅入深的法子,能印出渐变层次,逼真地还原雕版画的色彩与明暗,甚至水墨的浓淡干湿都能表现出来。1
那些《山海经》中的神兽、异邦人种的容貌,也因此褪去了刻板的卡通感,多了几分鲜活气。
那幅《坤舆万国图》因为尺幅太大,分色又多,更是费时费力。
所以,即便苏遁十月中旬一到汴京便着手筹备印刷图画事宜,也整整花了两个月工夫,才让这一万册图书中的彩色画页全部落地。
《万国图志》的面世,便拖到了腊月中旬。
不过,也不晚。
雅鉴厅的大门缓缓推开,手持新书的读者鱼贯而入。
书屋伙计引着众人依次落座,台下很快便坐得满满当当。
台上立着一架长约一丈的木板,覆着青布,不知底下藏了什么物件。
台前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一方硬纸名牌,端端正正写着“李清照”三个字。
众人正窃窃私语,一个穿着月白襕衫、束发簪玉的少年从右侧帘幕后缓步走了出来,朝众人端端正正一揖:
“李氏清照,字易安,见过诸位同仁。”
有人觉得不对劲,再细看——
肌肤白皙,眉眼秀气,下颌线条柔美。
这哪里是什么少年,分明是个女子!
有人霍然起身,指着台上厉声质问:“你到底是男是女?”
李清照从容看了他一眼,再环视台下300人一圈,淡淡道:
“不才,秘书省校书郎李格非之女。”
满堂哗然。
台下不少人面面相觑:“李清照竟然是女子?”
有人嘀咕:“当时在辩经台上离得太远,根本看不真切,只当是个俊秀少年……”
一个身量瘦高、面容古板的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指着李清照厉声道:
“荒唐!《礼记·内则》有云,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
李娘子身为女子,又是官户千金,如何能像市井妇人一般抛头露面,与诸多男子同堂而立!”
李清照面色不变,反问一句:“敢问阁下,《礼记》是何人所辑?”
那儒生一怔,随即道:“自然是汉儒戴圣所辑。”
李清照眉头一挑:““戴圣是汉宣帝时人,距孔子之世已三百余年。
汉朝之礼,经叔孙通改定,与春秋周礼大不相同。
戴圣所辑录《礼记》,更非孔子之世所见《礼经》。
既然《礼记》并是圣人之言,其中的规矩,为何我一定要遵守?”
儒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旋即梗着脖子道:“你凭什么说《礼记》非孔子所见《礼经》?”
李清照语气不疾不徐,“凭《论语》中,无一句妇人不得抛头露面之论。”
“凭孔子曾主动去见卫国国君夫人南子,若男女同堂为失礼,孔子焉何为之?”
那儒生闻言,冷笑一声:“孔子所见的并非卫夫人南子,而是南蒯!
孔子六世孙孔穿对此事早有驳斥:‘昔先君在卫,卫君问军旅焉,拒而不告,色不在己,摄驾而去。
卫君请见,犹不能终,何夫人之能觌乎?’”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颇有些得意之色:“南蒯本是春秋后期季孙氏的家臣,任费邑宰。
季平子继任宗主后,南蒯作为前朝旧人,不受信任,遂据费邑而叛。
子路不满孔子去见一个叛臣,因此面露不悦。
此事《论语》所载,与卫夫人南子毫无干系!
你拿此说事,是读书不精,贻笑大方!”
满堂寂然,目光齐刷刷聚到李清照身上。
李清照却毫无窘色,微微笑道:“阁下所引孔穿之语,确实见于典籍。不过——”
她略一停顿,环顾四周,声音清亮:“我读《传》考之,南蒯叛于昭公十二年。
孔子生于襄公二十二年,至昭公十二年,年方二十有二。
子路少孔子九岁,年方十三。”
她转向那儒生,目光锐利:“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如何能‘愠见’孔子?
又如何能让孔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这般郑重其事地发誓?”
那儒生不由怔住了。
李清照毫不客气地回击:“孔穿之论,凿而不通,阁下不察,反以为据,才是读书不精,贻笑大方!”
那儒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面上青红交替,最终一甩袖子,忿忿坐下。
众人面面相觑,又有些发自内心地钦佩。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郎,竟能将这等冷僻的考据随口道来,如数家珍。
人家这是真才实学啊!
朱敦儒坐在人群中,早已听得两眼放光。
他本就性格豪放,不拘小节,此刻听到李清照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辩驳,只觉得胸中块垒顿消,忍不住高声叫道:
“好!说得好!”
他这一嗓子突兀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朱敦儒却毫不在意,站起身来,朝李清照拱了拱手:
“在下洛阳朱敦儒,现下就读太学。此前有幸拜读李娘子发表于《三味日报》上的诗词,又在三味小镇万人蹴鞠场亲耳聆听娘子论学辩经,对娘子才华深为钦慕。
今日得见风采,实慰素日渴仰之忱。”
李清照从容回了一礼,不置臧否。
朱敦儒直起身来,目光坦荡地环顾四周,声音洪亮:“诸位,容我说几句。”
“方才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们今日为何而来?”
“我们来,是因为读了《三味日报》上的词,惊为天人。
是因为看了万人蹴鞠场上的辩经,心折其学。
是因为听说《万国图志》今日首发,想亲眼见一见那个写出‘自是花中第一流’的李清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我们来,是追慕才华、探讨学问而来。”
“可方才,李娘子一说自己是女子,有人便变了脸色。
之前还满眼期待,转眼就横眉冷对。
之前还赞不绝口,转眼就说什么‘伤风败俗’、‘成何体统’。”
“前恭而后倨,是何道理?!”
满堂寂然,不少人低下头去,面露赧色。
人群中的朱彧跟着起身,扬了扬手中的《万国图志》,朗声道:
“这位朱贤弟说得有理!刚才大家还都在夸这本书,考据详实,推理洞见,平生所见。
李娘子是男子也好,女儿也罢,这书一个字没变!
变的,不过是某些人心里的成见!”
洪羽也跟着起身,抬手朝李清照的方向虚虚一拱:
“《论语》说,‘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若因李娘子是女子,便吹毛求疵,岂非有违圣人之教?”
古堇跟着应和,声音洪亮:
“《中庸》有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李娘子之才,乃天授之!
若因其女子之身,便不许着书论言,岂非有违天性,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
朱彧、洪羽、古堇等人,都是苏遁邀来做“理中客”、引导舆论的。
有他们几个轮番上阵,有理有据,众人原本有些心头犯嘀咕的,也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就算还有不服气的,也不敢说什么,以免犯了众怒。
朱敦儒没想到这么多人认同自己,心下惊喜。
古巩则继续引导话题,拱手询问道:“李娘子,不知道今天这读者见面会,是有什么安排?是否跟台子上的东西有关?”
这话一下子把大家的好奇心吊了起来,此前低声的议论都安静了下去,大家齐刷刷看向台上被遮住的木架。
李清照拱手回礼:“这位仁兄猜得不错。”
她转身朝身后拍了拍手,书屋伙计上前,将木板上覆着的青布缓缓揭了下来。
众人定睛一看,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幅万国坤舆图,与《万国图志》末页的地图轮廓一致,却不是纸上的平面图,而是用木头雕刻而成的立体舆图。
大陆漂浮在海洋之上,山川起伏,河流蜿蜒,虽不算特别精确,却将整个天下的地理地势,直观地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沙漠用金黄色,森林用绿色,山峰为浅赭色,平原为土黄色,海洋用蓝色,河流用白色……
一目了然。
台下人人睁大了。
“这是……沙盘?”
“乖乖,这可比尾页那张平面图震撼多了!一眼看过去,整个天下的地势都在眼前!”
“是啊,原来从这个角度看,山河走势真是一目了然!”
“看那昆仑山脉、天山山脉、葱岭……怪道西域难通啊!”
“还有河北,看着一马平川,怪不得辽国能长驱直下……”
……
众人议论纷纷,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沙盘一类的东西自东汉时就有了,可沙盘向来只出现在军中,这些尚未入仕的学子们哪里见过?
此刻乍见之下,实在震撼。
李清照待众人议论稍歇,方才开口道:
“诸位一定很好奇,这幅舆图是怎么来的。”
她打开手《万国图志》尾页的《坤舆万国图》,缓声道:
“这幅图,是家父在秘书省秘阁中,看到一卷《山海经》图的摹本,描摹下来的。”
说又转身指了指身后木板上的立体舆图:
“至于这幅,是我与一位朋友,依照《山海经》图所绘,参考梦溪丈人(沈括)《梦溪笔谈》中记载的法子,用面糊、木屑、石蜡,一层一层在木案上堆塑而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今日的读者见面会,我会用这幅立体地形图,为大家讲解书中的相关内容,好让诸位对天下山川地势,有个更直观的体会。”
“《山海经》图?”朱敦儒奇道,“就是古书里说的那幅图?”
李清照点了点头:“不错。据摹本上的图跋所记,此图源头,可上溯至夏禹之世……”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李清照从夏禹治水后铸九鼎、刻《山经》《海经》,到秦始皇封禅泰山时《海经图》自海中现世,而后徐巿率船队东渡,侃侃而谈。
她一边讲,一边在立体舆图上指点线路。
手指从黄河入海口出发,沿朝鲜半岛南下,穿过南海,绕过马六甲,横渡印度洋,抵达阿拉伯半岛;再沿非洲东海岸南下,绕过好望角,北上穿过大西洋,进入地中海;最后从地中海东岸上岸,往东穿过两河流域、波斯高原,经过大食腹地,翻越葱岭,进入西域,手指继续东移,过疏勒、于阗、且末、敦煌,沿河西走廊东行,最终停在中原腹地长安。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跟着徐巿的船队,经历了那场横跨三大洲、历时十余年的史诗远航。
“可是……”
一个年轻举子忍不住开口,“徐福东渡求仙,史书上写的是去了瀛洲,怎么会跑到这么远?”
“舒雅的记载,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