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正沉思间,翰林学士林希忽然起身开口: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苏遁已通过广南东路漕试,取得发解资格。
按《贡举条例》,凡得解举人,皆应赴省试。
本朝开国以来,从无举人参加童子科之先例。”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破例让苏遁入童子科,天下士子会如何想?
他们会以为,朝廷有意压制少年才俊——
明明中了发解试,有堂堂正正考进士的资格,却被强行塞进童子科里去,得个赐进士出身的恩幸之名。
这等风声一旦传开,恐怕十五岁以下的天才,再不敢轻易参加科举了。”
他看向御座上的天子,语气从容却有力:
“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自有其法度。
法度若坏,人心便散。
臣以为,童子科重开,自可另选神童入试,不必强拉一个已经取得发解资格的举人入局。
如此,于苏遁公平,于科举制度亦无损伤。”
林希也是嘉佑二年进士,与苏东坡、章惇、曾布是同年及第,也与苏轼兄弟是多年好友。
当年,苏轼兄弟“高考移民”,在开封府参加发解试,与同样“高考移民”的福建人林希结识,三人一起备考,相交相知。
那年他们风华正茂,同席论诗,同案备考,以为功名如探囊取物,友谊能地久天长。
(苏东坡《次韵林子中王彦祖唱酬》“昨梦已论三世事,岁寒犹喜五人同。”诗句后自注:“轼与子中、彦祖、子敦、完夫同试举人景德寺,今皆健。”林子中即林希。)
此后宦海浮沉数十载,两人也始终未曾断过往来。
元丰年间,两人都郁郁不得志。苏东坡在诗中吐槽:“故人多厚禄,能复哀君否。不见林与苏,饥寒自奔走。”
拿林希与自己并称,视为沦落人。
元佑年间苏东坡被火速提拔,入翰林、掌制诰,第一时间便举荐林希担任起居舍人。
虽然此事未能成功,但那份念及故人的情分,林希记在心里。
后来,苏东坡修好杭州西湖,被调往扬州,林希继任杭州知州,交接分别时,苏东坡留诗相赠:“旧官何物与新官,只有湖山公案。”
林希读罢大笑,转身便命人将西湖长堤立碑命名为“苏公堤”,为好友打call。
只是林希的仕途比苏东坡还要坎坷。苏东坡虽屡遭贬谪,毕竟最高做到翰林学士承旨、端明殿学士,半只脚踏进过中枢。
可林希以当年开封府发解试第一名的成绩入仕,四十年来辗转州郡,始终未能踏入重臣圈子一步。
眼看着昔日同年们一个个位极人臣,自己还在地方上打转,那份不甘与焦灼,日复一日地啃噬着心气。
直到章惇拜相,要找一个文采足以与苏东坡匹敌的笔杆子,为绍述新政摇旗呐喊,想到了林希这个同年兼同乡。
章惇将林希推荐为中书舍人,并私下许诺,日后当引为执政。
林希知道,这是他此生最后的机会了。
为了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他不得不向昔日的好友开刀。
苏轼被贬惠州的制词出自他手,字字如刀:“乖父子之恩,害君臣之义。在于行路,犹不戴天。顾视士民,复何面目?”
苏辙被贬筠州的制词,也是他写的:“垂帘之初,老奸擅国,置在言路,使诋先朝,反以君父为仇,无复臣子之义。”
制词一出,天下惊骇,却深得圣心。
林希因此一路升迁,终于坐上了翰林学士的位子,踏进了他梦寐以求的重臣之列。
可林希终究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为前途计,他不得不在制书中对故友口出恶言;可眼看着故人之子要被蔡京用这等下作手段毁了前程,他于心不忍。
更何况,他对蔡京本就憋着一肚子火。
蔡京比他小十来岁,晚入仕十三年,绍圣年间也比自己晚回朝,如今却成了他的顶头上司,日日在他面前颐指气使。
林希心里怎么能服气?
所以,他最终站出来了。
一番话说的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既是为苏遁主持公道,也是给蔡京添堵。
看着蔡京那张阴沉下来的脸,林希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畅快。
蔡京心中冷笑。
林希,不过是章惇门下一条走狗罢了。
近日三省正在商议知贡举的人选,蔡卞本想请章惇出面举荐蔡京,他自己要避亲嫌,不便举荐。
章惇起初满口答应,言辞恳切,蔡卞还以为此事十拿九稳。
谁知没过几天,章惇忽然改了口,说什么林希资历更老、年齿更长,更合适知贡举。
蔡卞回来一说,可把蔡京气坏了!
章惇这般出尔反尔,分明是存心耍弄他们兄弟!
如今林希又跳出来阻拦苏遁入童子科,蔡京压根没想到林希是顾及苏东坡。
三年前林希草拟贬谪制书,把苏轼苏辙骂得狗血淋头,斥为“不忠不义之臣”,字字狠辣,句句诛心。
这种人,怎么可能是帮苏家?
必定是受了章惇的指使,专门来坏他蔡京的好事。
蔡京心里恨得牙痒。
章惇刚拜相那会儿,援引他们兄弟入朝,借他们的手打压元佑旧党,稳固自己的相位。
如今相位坐稳了,就开始忌惮防备,甚至想打压他们兄弟。
好一个过河拆桥!
可他蔡京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既然爬到了这个位置,就必然要继续往上走。
章惇既然要玩心眼,那就玩吧,看谁玩得过谁!
赵煦听完林希的话,沉默了一息。
大宋以崇文抑武为国策,科举是崇文的根基。
科举不公,天下士子寒心;士子寒心,国本动摇。
为了一个苏遁,动摇天下士子对科举的信心,划不来。
赵煦权衡利弊,心里已经有了定论,便点了点头。
“林卿所言有理。”
他淡淡说道,“苏遁既已取得发解资格,便按贡举条例,赴省试。不必入童子科。”
蔡京只能躬身应是,面上不露分毫。
赵煦又随口问道:“蔡卿方才说的另一位神童,又是何人?”
蔡京直起身来,脸上带笑:“着作佐郎李格非之子,李清照。”
“李格非?”
赵煦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李格非。
这个名字,他记得。
元佑六年十月,他第一次巡幸太学。
李格非作为太学博士的代表,全程陪同,凡有垂询,都对答如流,文采斐然。
他当时就觉得此人谈吐不凡,心里暗暗记下了李格非这个名字。
去年,三省议事,说到秘书省缺人,他就随口提了一嘴,说可以让李格非试选馆阁。
听说李格非如今在秘书省任校书郎,官职虽小,却也是清要之职。
李格非有个神童儿子?
赵煦来了几分兴致。
神童也是祥瑞之兆。
父皇当年曾在崇政殿亲试饶州神童朱天赐、米天申,传为一时佳话。
如今绍圣大业初兴,若钦点一个神童,彰显文治之盛,装点门面,也未尝不可。
蔡京见天子面露兴味,便详细介绍:
“李清照年方十三,经义基础扎实,尤其擅长诗词。一纸落笔,万人争传。
臣以为,此子天资卓异,若举童子科,可彰圣朝文治之德。”
哲宗点了点头:“可。”
蔡京躬身应是,垂下眼帘的一瞬间,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的冷笑。
李格非若带着“儿子”去参加童子科,到了御前,自己揭破其女儿身,李家便是欺君之罪。
李格非若提前承认李清照是女儿身,他便推波助澜,将李清照以女子之身与苏遁同台论学之事大肆宣扬,指责李清照与苏遁私相授受,不知廉耻。
虽然未必能伤到苏遁——
毕竟于世间男儿来说,婚前私相授受,不过是风流韵事一桩。
可恶心恶心他,也是好的。
最关键的,可以借此揭出,李清照是魏夫人之徒,从而牵扯到曾布头上,能顺便给曾布扣上一顶结交罪臣子弟,图谋不轨的帽子。
至于曾布到底有没有和苏遁勾结,不重要。
只要让天子对苏遁起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