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痛苦,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度量。
蓝慕云感觉自己的神魂,正在被两块看不见的、由“存在”与“虚无”构成的磨盘,来回碾压。
左半边身体,是叶冰裳那股至阳至圣的仙灵之气,它们如同亿万柄烧红的圣光之刃,疯狂地切割着他的魔躯,试图净化他骨血中每一丝属于“混乱”的印记。
右半边身体,则是他自己那至阴至邪的魔道本源,它们仿佛被点燃的深渊,狂暴地反噬着,试图吞噬、同化那股入侵的、代表着“秩序”的异种力量。
他的经脉,就是仙与魔的战场。
他的气海,就是秩序与混乱的绞肉机。
每一瞬,都是凌迟。
每一息,都是酷刑。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的法则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然后,寸寸断裂。
背靠着他的叶冰裳,情况甚至比他更加惨烈。
她那张往日里清冷如霜的绝美脸庞,此刻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青筋在光洁的额头上狰狞地暴起,汗水混合着从七窍中渗出的血迹,将她鬓角的发丝黏在脸颊上,显得狼狈而凄美。
她引以为傲的、如同水晶般纯净无瑕的仙灵气海,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毒液。
蓝慕云的魔气,对她而言,就是世间最污秽、最霸道的剧毒。
它们侵蚀着她的道基,污染着她的仙骨,动摇着她身为“秩序”化身的根本。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从一个“神”,被强行拉向深渊,朝着一个非仙非魔的、不可名状的“怪物”堕落。
这份来自“道”的崩塌,远比肉体上的痛苦,更加令人绝望。
但他们谁也没有松手。
那两只紧紧相抵的、正在被法则对冲之力撕扯得血肉模糊的手掌,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焊在了一起。
他们都在等。
用自己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等待着那场最极致的毁灭之后,可能会诞生的一线生机。
战场上,几乎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他们只能看到,蓝慕云和叶冰裳背靠着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身上一半是圣洁的白光,一半是深邃的黑气。
黑白二色,如两条互相撕咬的毒龙,在他们周身疯狂地盘旋、冲撞,却又被他们掌心那一点连接,死死地束缚在一个狭小的范围之内。
那片区域的空间,都在这股恐怖的法则对冲下,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与坍塌。
“他们在……做什么?”
拓跋燕一边艰难地抵挡着金色锁链的攻击,一边不可思议地问道。
龙清月那双深邃的凤眸死死盯着那团混乱的能量中心,俏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从那团黑白交织的能量漩涡中,逸散出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竟让她这位执掌【生命之鼎】的强者,都感到了一种源自本能的心悸与不安。
仿佛有什么不属于这个世界,甚至凌驾于其上的东西,正在其中酝酿。
然而,有一个人,比她们更早地看穿了这恐怖的真相。
“不……不可能……”
一直高悬于空,以一种近乎神明的姿态俯瞰战场的金袍使者,脸上的讥诮与傲慢,在看清那团黑白二色的能量本质时,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惊骇与恐惧。
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眸,第一次剧烈地收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悖逆常理的景象。
他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彻底扭曲,再也没有了半点属于“神使”的从容与优雅。
“仙魔同修!!”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恐惧与狂怒的尖啸,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是禁忌之力!是连天道都要抹除的禁忌之力!!”
这一刻,他再也顾不上去夺取【杀伐之鼎】,也顾不上去炮制那个让他吃瘪的剑修。
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必须阻止他们!
必须在“那个东西”真正诞生之前,将这两个胆敢触碰禁忌的凡人,连同他们的神魂,彻底抹杀!
“快!快杀了他们!!”
金袍使者状若疯癫地对着下方的战争巨兽,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用你最强的力量!现在!立刻!!”
战争巨兽那混乱的意志,似乎也感受到了来自主人的惊恐,以及那团黑白能量中,足以威胁到它“存在”本身的恐怖气息。
它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竟第一次放弃了对它造成巨大伤害的冷月,那庞大如山岳的身躯,猛地一个转向。
它那颗由无数尸骸拼接而成的丑陋头颅,高高扬起,张开了那张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口。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咆哮,也不是混乱的吐息。
在它那深不见底的喉咙深处,一个……一个纯黑色的、仿佛由宇宙终极的“虚无”凝聚而成的能量球,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急剧压缩、成型。
整个血肉磨盘的怨气,仿佛都受到了牵引,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龙卷,疯狂地灌入其中。
四周的光线,被它贪婪地吞噬。
空间,在它周围寸寸塌陷。
那是这头战争巨兽最本源、最强大的攻击。
那是它作为“毁灭”概念的化身,所能释放出的,最纯粹的……湮灭之力!
“不好!”
龙清月脸色剧变,她想也不想,就要催动【生命之鼎】,前去支援。
但,晚了。
“死吧!!”
伴随着金袍使者那扭曲的狂笑。
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的、足以将一座城池瞬间从地图上抹去的、纯黑色的毁灭光柱,从战争巨兽的口中,悍然喷出!
光柱所过之处,无论是坚硬的骸骨大地,还是虚无的空气,都在瞬间被“分解”,化作最原始的粒子,彻底归于虚无。
那是一种绝对的、不讲道理的、足以湮灭万物的死亡射线。
而它的目标,正是那两个背靠着背、正承受着无边痛苦、毫无防备的……蓝慕云与叶冰裳。
完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脑海中同时闪过的念头。
没有人能在这种级别的攻击下生还。
然而,就在那道代表着绝对死亡的黑色光柱,即将触碰到两人的前一刹那。
在蓝慕云和叶冰裳那紧紧相抵的、血肉模糊的掌心之间。
在那黑与白、仙与魔、秩序与混乱、创造与毁灭……所有对立的一切,都冲撞、湮灭到最顶点的地方。
终于。
一缕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纯粹的灰色气息,悄然诞生。
它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它没有任何法则气息。
它就像是一缕最寻常的炊烟,安静,祥和,甚至……有些不起眼。
但它,就是“无”。
是万法归寂,是阴阳同寂,是凌驾于这个世界所有概念之上的……混沌。
“就是……现在!”
蓝慕云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点。
他凭借着最后一丝属于“大反派”的、对战机本能的捕捉,强忍着神魂被撕成碎片的剧痛,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那缕刚刚诞生的灰色气息,向前……
轻轻一推。
然后。
令整个天上地下,所有神魔、所有生灵、所有意志,都为之失声的一幕,出现了。
那道足以湮灭万物、声势浩大到足以让天地变色的纯黑色毁灭光柱,在碰到那缕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的灰色气息的瞬间。
没有发生任何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发出任何震耳欲聋的巨响。
甚至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能量涟漪。
那道黑色的光柱,就那么……停住了。
紧接着,从毁灭光柱与那缕灰色气息接触的最前端开始。
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画,被一只蘸满了“虚无”的橡皮擦,轻轻拂过。
那道毁天灭地的黑色光柱,以一种违背此世间所有法则、所有常理的方式,从攻击的尖端开始,无声无息地,一寸一寸地……消散。
被分解。
被还原。
最终,彻底归于虚无。
整个过程,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份极致的“静”,却比任何惊天动地的巨响,都更加令人头皮发麻,更加令人……灵魂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