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的第二天清晨，星落泉在她那个破旧的集装箱里，默默地收拾着行李。
她的行李很少，一个半旧的行军包就能装下所有。
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好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旧漫画、还有一个被她擦得锃亮的高强度合金螺母。
她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有条不紊地塞进包里，动作很轻，仿佛在安放什么稀世珍宝。
塞西莉亚就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
一身洁白的制服，与这个堆满了拾荒得来的“宝贝”、充满了机油与汗水味道的小屋格格不入。
就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旁观者，看着星落泉与她的过去做着最后的告别。
星落泉拿起最后一件东西——那是江濯吾以前训练时用过的一副旧拳套，皮革已经开裂，上面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用手指摩挲着拳套上粗糙的纹路，星落泉的眼神有些恍惚。
“你这一周的表现很出色。”
塞西莉亚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默，将泉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塞西莉亚的目光落在泉的身上，眼眸温柔，“你一次都没有使用暴君，即便是在第三天，那个叫屠夫的对手用言语挑衅你的时候。”
星落泉将拳套塞进包里，拉上了拉链，这才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哼，没那个必要。”她的声音闷闷的，“对付那种只会嚷嚷的杂鱼，用老头子教的那些三脚猫功夫就足够了。”
“锈带、甚至新星城的对手都不足为惧，”塞西莉亚肯定了她的说法，随即话锋一转，“但是，在新人训练营，也就是以后你会去的摇篮，汇聚了来自各个赛区的顶尖天才，他们每个人都有着不亚于你的潜力，和远比你丰富的战斗经验，在那里，光靠基础技巧，可能就不够用了。”
星落泉背起行军包，沉甸甸的。
她没有回应塞西莉亚的话，只是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七年的、又小又破的“家”。
墙上贴着的劣质漫画海报，角落里堆着的废弃零件，那张用引擎盖改造的、留下了无数划痕的桌子……
这里很破，很乱，漏光又漏风。
但这里，是她的家。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径直从塞西莉亚的身旁走过，没有再回头。
“走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塞西莉亚看着她那小小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迈步跟了上去。
门外，一艘小型的银白色穿梭机，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等待着它新的乘客。
一群小小的身影早已等在了门外。
老鼠带着他那群小跟班，一字排开，像是前来送行的小小仪仗队。
他们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孩故作成熟的严肃，看起来有些滑稽。
看到泉出来，老鼠一马当先，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用双手郑重地递了过来。
“大姐头！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泉看着那坨黑乎乎、形状还有些可疑的东西，皱了皱眉。
“这是我们凑钱买的面包！”老鼠挺起胸膛，大声说道，“面包店老板说，这是用最高能量的营养膏和黑麦粉烤的，最抗饿！你带在路上吃！”
星落泉沉默地接了过来，那面包又干又硬，像块石头，但拿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
“还有我的！”一个瘦高个男孩献宝似的拿出一副被擦得锃亮的护目镜，“这是我爸爸以前在矿井用的，防风沙最好了！我听人说，新星城那种大地方，风肯定比我们这里还大！”
“我的我的！这是一块幸运石！我从工业废水渠里捡的，你看，它还会发光！”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捧着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绿色的玻璃碎片，递到泉的面前。
孩子们七嘴八舌，将他们认为最宝贵的“财富”一一塞到了星落泉的手里——有从报废机器人身上拆下来的、磨掉了棱角的稀有齿轮；有画着一个粉色火柴人暴打巨大怪物的、幼稚的蜡笔画；甚至还有一只缺了条腿、但被他们用铁丝重新修好的机器蟑螂玩具。
这些在成年人眼中一文不值的垃圾，却是他们能拿出的、最真诚的祝福。
星落泉看着怀里越堆越高的“礼物”，心中那股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绪涌了上来。
张了张嘴，想说“谁要这些破烂”，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能沉默地将那些奇形怪状的“礼物”一件一件地地收进行军包里。
“喂，到了那边，可别给我们锈带丢人啊！”老鼠吸了吸鼻子，努力地用一种小大人的口吻说道，“你要把那些看不起我们这些人的家伙，全都打趴下！我们会守在广场的大屏幕前，看你的每一场比赛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小了许多：“你……还有江大叔的家，我们会每天过来打扫的，等你成了大明星回来的时候，这里还跟现在一样。”
一股陌生的、酸涩又温暖的情绪，猛地堵住了星落泉的喉咙。
星落泉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她抬起手，想像往常一样，粗鲁地揉乱老鼠的头发，但手掌落下时，却只是轻轻地在他的头顶拍了拍。
“……知道了，吵死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走了。”
丢下这句话，便不再回头，星落泉迈开脚步，朝着远处那艘穿梭机走去。
她害怕再多待一秒，自己内心那层坚硬外壳，就会在这些善意面前崩塌。
不远处的塞西莉亚，静静地看着这贫民窟风格的告别仪式，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温柔的微笑。
直到星落泉走到她面前，她才轻声说道：“看来，你在这里有很多牵挂。”
泉没有回答，只是拉了拉身上的行军包，径直走上了穿梭机的舷梯。
“你放心，我已经以UcA的名义，让这边的执法官多关照这些孩子了。”
塞西莉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星落泉脚步一滞，她猛地回头，眼圈红着，眼神却震惊地看着身后这个紫色长发的女人。
“虽然仅仅是关照，但我保证不会有人会欺负他们的，”这个女人眯着眼笑着，“这几天你在没有比赛的时候，可没少往帮派跑，都是为了他们吧……”
塞西莉亚最后的话很轻，只有她们俩能听见，星落泉越过她的笔直的肩头，还能看见后面同她告别挥手的孩子们。
“……谢谢。”
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身后那片她生活了七年的、肮脏却又无比真实的土地。
穿梭机无声地升空，透过舷窗，锈带那片由无数钢铁与霓虹灯构成的、如同垂死巨兽般卧在地上的景象，在视野中迅速缩小。
泉能看到，在那个小小的、如同垃圾堆般的集装箱前，几个模糊的小黑点依旧站在那里，朝着天空用力地挥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
星落泉收回目光，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