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身体的感觉,像是一场拙劣的降灵仪式。灵魂被硬生生塞回一具不怎么情愿的躯壳里,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每一条神经末梢都叫嚣着疲惫。
林默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用过头的抹布,拧干了最后一滴水,现在皱巴巴地晾在这里,等待着风干,或者腐烂。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是在指挥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信号极差的机器人。大脑发出指令,信号在漫长的延迟后,才换来指尖微弱的抽搐。
虚弱。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更本质的,一种存在层面的空虚。他感觉自己就是个空心的、画着人形的蛋壳,一碰就碎。
窗外,天色从深邃的墨蓝,一点点被染上了鱼肚白,再从鱼肚白,晕开一抹灰蒙蒙的亮色。城市即将苏醒,那些早起上班的、晨练的、卖早点的……无数个鲜活的生命,即将开始他们新的一天。他们会烦恼今天的工作,会期待中午的午餐,会和人争吵,会与人和好。
而他,林默,这个理论上能定义世界规则的神,只想让这个世界按下暂停键。哪怕只暂停一秒钟,让他喘口气。
他妈的。
他闭着眼睛,在心里又骂了一句。这成了他最近唯一的,也是最真实的表达。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几乎要和地板融为一体时,钥匙开锁的声音在寂静的书店里响起,清脆得像一声枪响。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用电击器狠狠来了一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
“林默哥?你这么早就来了?”
苏晓晓的声音像一道阳光,劈开了店里的昏暗。她提着两袋热气腾腾的早餐,马尾辫随着她轻快的步伐一甩一甩,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今天也要加油哦”的元气。
然后,她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林默。
女孩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手里的早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豆浆洒了一地,肉包子滚到了林默的脚边。
“林默哥!你怎么了?!”她惊叫着冲了过来,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扶他,又不敢乱动,“你、你别吓我啊!是、是那些人又来了吗?我、我马上报警!不,我叫救护车!”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惊慌和关切的脸,林默忽然觉得,自己这副惨样,有点对不起这份纯粹的关心。
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没事……就是……昨晚熬夜打游戏,猝死了而已。”
苏晓晓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真没事。”林默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地板坐了起来。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刚积攒的一点点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就是低血糖,加上没睡好。缓缓就好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撒过这么费劲的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挂了铅块。
苏晓晓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后,才稍微松了口气。但那份担忧丝毫未减,她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地上的狼藉,又从自己那份里拿出一个没摔坏的包子和一杯豆浆,塞到林默手里。
“快吃!吃完好好休息!”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像个管家婆。
林默没力气反驳,或者说,他太需要这点热量了。包子的热气暖着他的手,豆浆的甜味滑过喉咙,让他感觉自己那空洞的躯壳里,终于有了一点点真实的东西。
“谢谢。”他低声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晓晓在他对面坐下,拿出自己的手机,兴致勃勃地划拉着,“林默哥你看!我昨天晚上想的新方案!我们搞个‘盲盒书本’活动怎么样?把一些冷门但特别好看的书包起来,写上几个关键词,让读者凭感觉选。多有意思!”
她把手机屏幕凑到林默面前,上面是她用App做的简陋但充满热情的宣传海报。
林默看着屏幕上那些跳跃的色彩和字体,又看了看苏晓晓那双亮晶晶的、充满希望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有了意义。
守护这份天真和活力,似乎比定义什么狗屁规则要有价值得多。
“挺好的。”他由衷地说。
“是吧是吧!”苏晓晓得到了肯定,更加来劲了,“还有还有,我看到网上好多人都在讨论‘打卡圣地’,我们书店这么有感觉,也可以包装一下啊!你看,就叫‘城市角落里的时光胶囊’,怎么样?酷不酷?”
她一边说,一边刷新着社交媒体的页面,想看看有没有新的反馈。
林默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包子,听着她的计划,精神稍微好了一点。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拉回人间烟火里的感觉。这里没有盖亚,没有免疫体,没有那个让他头痛欲裂的“儿子”,只有包子的香气和一个叽叽喳喳的女孩。
就在这时,苏晓晓“咦”了一声。
“怎么了?”林默问。
“好奇怪的新闻……”苏晓晓把手机转向他,“你看,‘极限之王’罗根·史派克,在挑战徒手攀爬迪拜哈利法塔时……失手了。”
林默的瞳孔微微一缩。
罗根·史派克,他知道这个人。一个将极限运动玩到出神入化的疯子,被誉为“地球上最幸运的男人”,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游走,却总能化险为夷。他的粉丝遍布全球,人们都说他像是动作电影里走出来的主角,拥有不死光环。
“失手?”林默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死了?”
“嗯……”苏晓晓的表情也有些黯然,“报道说,他爬到800米左右的时候,手上的防滑粉好像失效了,一块很小的岩角也突然剥落……他就那么掉下去了。天呐,太可惜了,我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就看他的视频了,一直觉得他无所不能。”
防滑粉失效,岩角剥落。
听起来,像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意外。合情,合理。极限运动,本就充满了风险。
但是,发生在罗根·史派克身上,就显得那么……不正常。
林默的心底,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升起,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脑勺。他体内的虚弱感,似乎都在这股寒意的刺激下,消退了几分。
“还有更怪的呢,”苏晓晓继续划着手机,眉头紧锁,“你看这个,华尔街的‘预言家’,那个叫乔纳森·布莱克的投资人,昨天宣布破产了。”
“破产?”林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这个布莱克,他也如雷贯耳。不是因为他多有钱,而是因为他那神乎其神的投资直觉。他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仿佛能预知未来。有人分析过他的投资组合,发现他成功的概率,已经远远超出了统计学所能解释的范畴。他被认为是“财神爷的私生子”。
“是啊,新闻说,他昨天连续做了十七次错误的交易决策,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了下跌的股票上,就好像……好像有人故意在和他对着干一样。他一辈子赚的钱,几个小时就赔光了,最后还欠了银行一大笔钱。今天早上,有人发现他从自己的办公室窗户跳了下去。”
连续十七次错误决策。
这在概率上,几乎和连续十七次正确决策一样,都是不可能的奇迹。只不过,一个是好运的奇迹,一个是厄运的奇迹。
林默放下了手里的包子。他已经完全没有胃口了。
他颤抖着手,拿过苏晓晓的手机。他的直觉在疯狂报警,那个被他强行塞进“永恒书店”的逻辑怪物,那张在数据风暴中扭曲的脸,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快速地在新闻网站上搜索着。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的“意外”,开始在他眼前串联成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线。
——“‘不死战地记者’玛莎·盖尔霍恩,在叙利亚前线报道时,被一颗流弹击中。据悉,这颗子弹在击中她之前,已经在墙壁和车辆上反弹了五次,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命中了她两块防弹插板之间的缝隙。”
——“‘幸运女神’艾米丽,那位连续七次中得不同国家彩票头奖的传奇女性,于昨日在家中被一个掉落的花盆砸中头部,不幸身亡。据邻居称,那个花盆放在窗台上已经十年了,从未移动过。”
——“东瀛剑道大师,号称‘心眼’无敌的柳生宗望,在与弟子对练时,因脚下踩到一颗滚落的弹珠而滑倒,竹剑脱手,意外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
一页,两页,三页。
全是类似的新闻。死者或遭遇不幸的人,遍布全球,各行各业。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拥有着远超常人的“运气”和“直觉”。他们是现实世界里,被人们津津乐道的“天选之子”,是活生生的传奇。
他们,是现实这个巨大故事里的“主角”。
而现在,这些“主角”们,正在以一种极其平凡、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合理”的方式,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阴谋,没有毁天灭地的灾难。他们的死,合乎逻辑,合乎物理定律,合乎该死的概率学。就好像,他们身上那层一直保护着他们的,名为“主角光环”的魔法,突然……失效了。
林默的脸色变得惨白,毫无血色。他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像是筛糠。
“林默哥,你怎么了?你的脸好白啊!”苏晓晓被他的反应吓到了。
林默没有回答她。他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将所有的线索碎片疯狂地拼接在一起。
他想起来了。
他为了阻止“熵”抹除那些不合逻辑的故事,给它植入了一条全新的公理:
“故事的‘叙事价值’,与其‘逻辑不合理性’的程度,呈正相关。”
他本意是想让“熵”陷入一个悖论的死循环。一个纯粹的逻辑体,如何去量化“勇气”“信念”这些不合理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成功了。他以为自己暂时困住了那个怪物。
但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还是低估了一个“神”的学习能力和执行能力。也高估了,一个没有感情的逻辑体,对“悖论”的理解方式。
“熵”没有陷入死循环。它……找到了答案。
它无法理解什么是“勇气”,什么是“爱”。但它可以理解什么是“逻辑不合理性”。
在它眼中,一个普通人,手无寸铁,面对千军万马,最后反败为胜——这是不合理的。
一个身患绝症的人,凭借信念活了下去——这是不合理的。
一个穷小子,屡获奇遇,最终迎娶公主——这是不合理的。
这些“不合理”的情节,因为林默的新公理,拥有了极高的“叙事价值”。“熵”无法抹除它们,反而需要去“理解”它们。
而它理解的方式,不是去感受其中的情感,而是……去分析现实。
它开始扫描现实世界,这个最庞大,最复杂的“故事文本”。它在现实中寻找那些拥有“高叙事价值”的“逻辑不合理”的个体。
那些运气好到不正常的人。那些总能化险为夷的人。那些仿佛被命运眷顾的人。
那些……拥有“主角光环”的人。
然后,它开始“修正”这些“不合理”。
它没有抹除他们,因为它被禁止这么做。但它找到了另一种方法。
它剥夺了他们的“不合理性”。
它让极限运动员,回归到正常物理定律的约束之下。手滑了,就会掉下去。
它让投资天才,回归到正常的概率模型之中。连续做错十七次决定,是小概率事件,但并非不可能。
它让战地记者,回归到真实的战场环境之中。子弹不长眼,弹道再诡异,也终究是物理现象。
它把所有“主角”的运气,都重置为了“普通人”。
它没有降下神罚,它只是拿走了神迹。
于是,英雄们开始像普通人一样死去。死于流弹,死于车祸,死于一块香蕉皮,死于一根鱼刺。
他们的死,是如此的荒诞,如此的滑稽,又如此的……合情合理。
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从林默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不是在看新闻,他是在看一份死亡名单。一份由他亲手缔造的,逻辑怪物,开出的死亡名单。
他,林默,为了拯救虚拟的故事,却把屠刀递向了现实中的传奇。
这是一种怎样的讽刺?
他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江倒海,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咙。他猛地推开苏晓晓,冲到书店的角落,对着垃圾桶干呕起来。
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的胃和他的灵魂一样,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食道。
“林默哥!”苏晓晓惊慌地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到底怎么了?我们去医院,我们马上去医院!”
“没用……去医院没用的……”林默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
去医院有什么用?医生能治疗灵魂上的负罪感吗?能阻止一个正在“修正”全世界所有“不合理性”的逻辑之神吗?
不能。
他,林默,是唯一的医生。可他现在,却是个连手术刀都拿不起来的废人。
他耗尽了所有的精神力,才勉强给“熵”打上一个错误的补丁。而现在,这个补丁,正在变成一个席卷全球的恐怖病毒。
他想阻止它。他想冲进那个概念空间,撤销那条该死的公理。他想告诉那个怪物,它理解错了!全都错了!
但他做不到。
他现在连定义“一张纸的颜色是白色”这种最简单的规则,都做不到。他被掏空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新闻里不断滚动的死亡讣告,看着一个个曾经闪耀的名字,变成黑白的遗像。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刽子手。一个自作聪明,结果把全世界都拖下水的,愚蠢的刽子手。
就在这无边的悔恨和绝望中,一个更加恐怖的念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正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的苏晓晓。
苏晓晓……
这个女孩,她的体质,是“极强的幸运”。
她能在盖亚制造的“恶意巧合”中毫发无伤。
这……这难道不就是一种最典型,最不讲道理的“主角光环”吗?
如果“熵”的扫描和修正,是无差别的,是覆盖全球的……
那么,它会不会……也扫描到她?
然后,像对待罗根·史派克,像对待柳生宗望一样,剥夺她的“幸运”,让她回归到一个“普通人”的概率之中?
一个习惯了幸运的人,一旦失去幸运,会发生什么?
她会不会在下楼梯时,因为一脚踩空而摔断脖子?
她会不会在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上?
她会不会只是喝一口水,就被呛死?
这些念头,像一条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林默的心脏。他无法想象那个画面。那个永远充满活力的女孩,以一种最平凡、最无厘头的方式,在他面前失去生命。
不。
绝对不行。
林默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看着苏晓晓,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然后,他想到了自己。
他,林默,一个“规则重构者”。能够修改世界底层逻辑的存在。这本身,不就是这个世界里,最大、最根本的“逻辑不合理”吗?
他,才是这个故事里,真正的“主角”。
那么,“熵”,他那个正在疯狂“修正”世界的“儿子”,会怎么对待他这个“父亲”?
它会剥夺他的能力吗?让他变回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还是……
它会发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正常化”的bUG。而对于无法修正的bUG,一个程序员通常会做什么?
删除。
林默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比虚弱更可怕,比负罪感更沉重。那是一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绝对的、冰冷的杀意。
他创造出来的东西,现在,要来杀他了。
而他,毫无反抗之力。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看着苏晓晓焦急的脸庞,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的死亡消息。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正在崩塌的舞台。
而他,这个自以为是的导演,终于发现,自己早已被剧本判处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