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海域的雾,是从后半夜漫上来的。
起初只是海面上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汽,伴着涨潮的暗流缓缓飘移。等天光大亮时,雾已经浓稠得像化不开的牛乳,铺天盖地裹住了整片海域。
白茫茫的雾霭混着咸腥海风,肉眼望不出十丈远。
便是修士放出神识,一钻进雾里也像陷进了泥沼,感知被层层消解。连江辰这等远超同阶的神魂强度,探查范围都被削弱了一两分,寻常筑基紫府修士,更是连百丈外的礁盘都辨不清。
天玑岛的传令符早早就发了下去。
外岛巡逻队全数收缩回主岛三里范围,所有哨卡加倍值守,护岛大阵维持基础防御模式,灵能炮位全部装填待命。
全宗上下有条不紊,没有半分慌乱。
十年兽潮磨下来,七星宗弟子早就习惯了各类突发状况。更何况岛上双元婴坐镇,天塌下来也有宗主顶着。
辰时刚过,护岛大阵的警戒阵忽然轻轻一颤。
雾霭深处,一道淡蓝色遁光缓缓靠近,停在阵外十里,没有硬闯,只递了一枚拜帖进来。
“怒涛门碧涛真君,携百名弟子登门,说是来接收订制的战船。”
传讯弟子快步赶到主峰密室,躬身禀报。
江辰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摩挲着一枚玄铁阵旗。闻言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开阵门,引他们去客堂稍候。”
弟子领命退下。
一旁打坐的嫣然睁开眼,金系剑意轻轻一颤:“兽潮刚结束不到一年,碧涛这个时候来取船,又赶上这么大的雾,只怕不安好心。”
“早等着这一天了。”
江辰站起身,青衫袍角扫过地面,语气平静无波,“怒涛门宝库被龙族洗劫,急着扩张回血。咱们七星宗这块肥肉,他们盯了不是一年两年。”
选大雾天上门,打的无非是先骗走战船,再趁雾突袭的主意。
恰好,他也等这一天很久了。
江辰迈步走出密室,沿着青石步道往山腹船坞走。
雾霭沾在衣摆上,带着微凉潮气。沿途撞见的弟子个个躬身行礼,秩序井然,哪怕雾天也不见半分懈怠。
客堂里,碧涛真君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品茶。
一身水蓝色道袍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身后整整齐齐站着百名怒涛门弟子,最低都是筑基后期,气息沉稳,明着是来接船,实则个个带着战力。
见江辰进来,他立刻起身拱手,态度比十年前恭敬了不止一分:“江宗主,叨扰了。”
“碧涛道友客气。”
江辰虚扶一把,神色平淡,“战船三年前便已完工,只是兽潮期间航道不宁,一直没通知贵宗。既然今日来了,便随我去船坞验船吧。”
碧涛真君连声应好,跟着江辰往山腹深处走。
他扫着沿途严整的岗哨,眼底掠过一丝忌惮,随即又被冷意盖过。
再强又如何?今日大雾遮天,神识受阻,等战船到手,里应外合,定要把七星宗连根拔起。
船坞引海水灌入灵池,水面上静静泊着一艘五阶战船。
舰身修长,通体泛着深海玄铁冷光,三十六门灵能炮整齐列在两舷,正是当年怒涛门订制的那艘。
按照约定,这艘船只造基础舰体,不布核心大阵,方便怒涛门自己铭刻专属阵纹。
“碧涛道友可以仔细查验。”
江辰站在船坞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碧涛真君纵身跃上甲板,里里外外走了一圈。
其实他根本没心思细查,满脑子都是赶紧开船汇合主力,只草草扫了几眼灵脉运转,便连声赞道:“好!江宗主炼器造诣果然不凡,这艘船比预想中还要好!”
他跳下甲板,对着江辰拱手:“既然船没问题,我们便不叨扰了。兽潮刚平,宗门事务繁杂,我得带着弟子赶紧回去复命。”
“今日雾太大,航道难辨。”
江辰语气随意,像是随口挽留,“道友何不留在岛上歇息两日,等大雾散了再启程也不迟。”
“不了不了,宗门事急。”
碧涛真君头摇得飞快,生怕多待一刻露了破绽,“我们沿着近海走,慢些无妨,就不麻烦江宗主了。”
江辰也不坚持,只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那我便不送了。一路顺风。”
碧涛真君连忙带着百名弟子登船,催动舰身缓缓驶出船坞,钻进白茫茫的浓雾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战船气息彻底消失在神识范围的瞬间,江辰脸上的淡笑瞬间敛去。
他指尖捏碎一枚传讯符,清冷的声音顺着阵纹传遍全宗每一个角落。
“全宗警戒,护岛大阵全开,所有战位就位。”
“灵能炮装填,符堂准备破阵符,七星破浪号入港待命。”
命令一下,整座天玑岛瞬间动了起来。
山巅阵眼处,嫣然早已盘膝坐定,指尖掐动法诀。五阶大阵的核心阵纹缓缓亮起,却只催动了表层的五阶中品阵力,内里的颠倒五行阵纹依旧沉寂着,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周明远领着内门弟子奔赴各座炮位,萧子墨带人守在坊市入口,楚梦的符堂弟子抱着成箱符箓分布在阵基四周,连江小白都提着一柄战刀,守在了港口处。
没有人问为什么。
宗主说有敌袭,那便有敌袭。
十年相处,七星宗上下对江辰的判断,早已信服到了骨子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大雾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反倒越来越浓。正午时分,天光都暗了几分,整座海岛像被蒙在一层厚布底下。
一日过去。
次日寅时,护岛大阵最外围的警戒哨,忽然发出了急促的嗡鸣。
雾海深处,黑压压的舰影缓缓浮现。
四艘五阶战船排成锥形阵,破开层层雾霭,稳稳停在了天玑岛外二十里处。
最前方那一艘,正是昨日刚交付的战船。
此刻舰身表层早已覆满淡蓝色水系阵纹,一层厚厚的光幕将整艘船裹在其中,显然是连夜布下的防御结界。
阵基纹路规整,衔接处毫无破绽,分明是早就炼制好了所有构件,只等战船到手便立刻组装。
兽潮刚结束就急着动手,还特意选了大雾天,怒涛门的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舰阵最中央的主舰上,怒涛真君缓步升空。
深蓝色道袍鼓荡着海风,元婴后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压向海岛,声音隔着浓雾传进来,带着十足的嚣张。
“七星宗听着!”
“识相的就开阵投降,乖乖让本座种下禁制,并入我怒涛门,还能保你们全宗性命。”
“若是负隅顽抗,休怪本座今日铲平天玑岛,鸡犬不留!”
他话音落下,雾海一片寂静。
怒涛真君负手而立,等着江辰出来质问辩解,他连扣帽子的说辞都想好了 —— 私藏龙族宝物,勾结海族,师出有名。
可等了半晌,大阵里只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漫不经心,带着几分嗤笑。
“瞎逼逼什么?有种就放马过来!”
怒涛真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没想到江辰竟这么硬气,连半句废话都没有。眼底怒意翻涌,他猛地一甩袍袖,厉声喝道:“不知死活!给我轰!”
一声令下,四艘五阶战船同时转向。
一百多门灵能炮齐齐调转炮口,对准了天玑岛的护岛大阵。
“放!”
轰隆 ——!
震耳欲聋的轰鸣瞬间炸响。
上百道赤红色光柱撕裂浓雾,密密麻麻如同雨点般砸向护岛大阵的光幕。
灵能炮的洪流撞在淡青色阵光上,炸开漫天灵光。
整座海岛都微微震颤,大阵光幕被轰得凹陷下去数尺,泛起层层涟漪,却稳稳扛住了这一轮齐射,连一道裂纹都没出现。
主舰上的怒涛真君眉头一皱。
不对。
情报里说七星宗的护岛大阵只是五阶下品,顶多摸到中品门槛,怎么会这么结实?
一旁的碧涛真君脸色也有些难看:“师兄,这大阵比咱们预想的坚固。十年时间,指不定那江辰偷偷升级过。”
“升级又如何?”
怒涛真君冷哼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五阶中品的大阵,也敢在本座面前逞威?继续轰!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
四艘战船调整方位,一边缓慢移动,一边轮番齐射。
灵能炮的光柱一波接一波,炸得大阵光幕忽明忽暗。浓雾里全是刺眼的红光,轰鸣声响彻整片海域,连海底的礁石都被余波震得簌簌掉渣。
大阵之内,天玑岛却稳如泰山。
嫣然坐在阵眼中央,指尖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阵基,神色平静。
五阶中品的表层阵力,扛四艘五阶战船的齐射确实吃力,但还远没到极限。
江辰站在主峰望台上,目光穿透浓雾,落在外面的舰阵上。
他能清晰感知到,除了怒涛真君的气息,战船阵列里还藏着另一股元婴后期的木系灵力,藏得极深,若不是他神魂远超同阶,几乎察觉不到。
沧溟真君。
琼海宗果然也来了。
两宗联手,倒是看得起七星宗。
“夫君,要不要启动颠倒五行阵?”
嫣然的声音顺着阵纹传过来,清冷里带着一丝战意。
“不急。”
江辰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栏,语气平淡,“先让他们打,等他们以为大阵快破了,再给他们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