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友,别来无恙。”
素袍儒者立于云端,声音温和如春风拂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可只有东方清砚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早已攥得发白,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他维持了数百年的沉稳气度。
三十年。
距东临仙城初见,才不过短短三十载。
当年他亲手将那少年送入文心洞天,对方不过筑基修为,五行同修,道基虽稳,却注定进境缓慢。他虽动过几分试探的心思,却从未真的将这少年与先祖谶语联系在一起。
五行同修者,金丹便是一道天堑,百年能入金丹圆满,已是天纵之资。
可眼前的江辰,周身元婴威压浑然天成,雷劫余韵藏于骨血,分明是实打实的元婴初期修士。
七九雷劫淬体,无暇元婴打底,这份根基,比他见过的所有元婴天骄都要浑厚数倍。
东方清砚喉结微动,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找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
明明最先遇到的就是正主,却因自己的疑神疑鬼,硬生生走了眼。
十五年前,儒圣王明阳暗中彻查东方家族,翻出先祖私藏的界外典籍,欲要将他一脉打成异端。他见势不妙,带着全族连夜逃出东玄大陆,远遁这古中州破碎群岛。
途中遇上凌云,见那少年身负无相灵体,金丹期便能跨越大洋,行事张扬狠辣,处处贴合先祖谶语里 “锋锐外露,杀伐随心” 的描述,便当即认定了此人是应命之人。
至于江辰?
他潜意识里便将那沉稳寡言的少年排除在外。
五行同修,进境必缓,按他推算,三十年间江辰能修到金丹后期已是极限,绝不可能与 “应命之人” 扯上关系。
后来婆娑岛传开 “江辰” 的名号,说七星宗宗主金丹圆满,战力惊人。他只当是同名同姓,连查证的心思都没动过。
北海龙宫一战,七九雷劫横空出世,他远远望见雷光中青衫身影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
是他。
真的是他。
自己守着明珠不识货,反倒把鱼目当成了至宝,耗费无数资源培养的凌云,不仅不堪大用,还死在了雷劫之下。
先祖预言里能助他破开六阶桎梏、飞升灵界的人,从一开始就在他眼前,是他自己亲手错过了。
这份悔意压在心底半月,今日登门,他早已放下了所有算计与架子。
“东方前辈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高台上,江辰拱手回礼,神色淡然,听不出喜怒。
他目光扫过东方清砚周身,神魂感知悄然铺开,却只触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浩然气,如渊似海,探不到边际。
五阶后期,甚至半步圆满。
这份修为,比怒涛真君三人还要深厚几分。
可江辰心中并无半分惧意。
此处是天玑岛,五阶极品阴阳五行大阵覆盖全岛,阵眼握在他与嫣然手中,真动起手来,便是元婴后期大修士,也能困上三日三夜。
更何况,嫣然就在主峰阵眼坐镇,昨日他刚收到通灵印传讯,秋秋借六阶五行元晶之力,已成功突破五阶,凤凰血脉彻底觉醒,战力不输寻常元婴中期。
再加上囡囡的阴阳穿梭神通、敖火儿的五阶龙炎,七星宗明面上双元婴,暗地里还有两头五阶灵兽坐镇,真要硬碰硬,未必怵这位东方大儒。
当年在东玄大陆,他便察觉此人对自己暗藏图谋,只是始终猜不透缘由。如今凌云已死,对方找上门来,无非是为了当年那点未尽的算计。
江辰唇角微扬,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前辈远道而来,何不入岛饮一杯清茶?也好让晚辈略尽地主之谊。”
他这是试探。
若东方清砚心中有鬼,断不敢踏入五阶大阵笼罩的天玑岛。
素袍儒者闻言,只是微微颔首。
“叨扰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淡金遁光,毫无停顿地穿过护岛大阵的光幕,稳稳落在了高台之上。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戒备。
这份坦然,反倒让江辰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两人并肩下山,一路沿着青石步道走向主峰待客的听松院。沿途弟子躬身行礼,秩序井然,全宗上下虽处兽潮备战之时,却不见半分慌乱。
东方清砚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笃定。
年纪轻轻便能统御一宗,稳扎稳打,不骄不躁,这才是能担起大任的命格。那凌云比起眼前之人,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听松院建在半山腰的松林之间,石桌石凳古朴雅致,炉上煮着灵茶,氤氲白雾带着淡淡松香。
侍女奉茶退下,院中只剩二人对坐。
江辰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前辈当年离开东玄大陆,晚辈还以为前辈早已返回儒门圣地,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遇。”
他没有直接问来意,先抛了个话头,等着对方交底。
东方清砚端着茶盏,却没有喝。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江辰,目光坦诚,没有半分遮掩。
“实不相瞒,我已与王明阳彻底决裂。”
“当年他借清查异端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欲要夺我东方家族数千年传承。我护不住族人,只能带着全宗上下逃离东玄,远遁破碎群岛。”
他说得平静,话里却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疲惫。
江辰微微挑眉,没有接话。
王明阳是东玄大陆儒圣,六阶之下第一人,东方清砚与其反目,倒也符合当年他察觉的那股风雨欲来的态势。
东方清砚顿了顿,继续说道:“王明阳近日从玄宇观请来了一位精通天机演算的元婴长老,布下天罗地网,疯了一般搜寻文心洞天的下落。”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便静静落在江辰脸上,似是想从他神色里看出些端倪。
文心洞天自当年正邪大战后,便彻底隐入虚空,再无踪迹。
当年进洞的正邪儒修尽数现世,唯独在洞中长期修行的江辰,销声匿迹了数年才重新出现。
稍加推算,便不难猜出其中关联。
江辰指尖微微一顿,茶盏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淡淡笑了笑:“文心洞天乃上古儒门至宝,隐没虚空本就是常态。前辈与我说这些,莫非是想让晚辈帮忙寻找?”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轻飘飘便将话头推了回去。
他手握文心洞天的空间坐标,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之一,绝不会轻易示人。
东方清砚见状,也不追问。
他今日本就不是来逼问文心洞天的。
“小友误会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我此次登门,一是为当年东临仙城的些许算计,给小友赔个不是;二是有一物,想请小友过目。”
江辰闻言,心中反倒有些意外。
他原本猜测,东方家族举族迁徙到破碎群岛,立足未稳,又逢兽潮,多半是来求购五阶战船,或是想借七星宗的势力安身。
毕竟当年对方虽有算计,却也实打实给过他不少好处 —— 十几张五阶墨宝,文心洞天的修行名额,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若只是求些资源、战船,只要不过分,他不介意顺手还了这份人情。
却没想到,对方竟要拿东西给他看。
江辰抬眼望去,只见东方清砚抬手探入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了一本线装古籍。
那册子看着年头极久,封皮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厉害,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化作飞灰。书册用细棉线装订,针脚古朴,与沧澜界所有的典籍装帧都截然不同。
东方清砚指尖带着几分郑重,双手将古籍轻轻推到石桌中央。
“小友不妨先看看封面。”
江辰心中疑惑,低头望去。
只一眼,他瞳孔骤然一缩。
泛黄的封皮之上,是五个笔锋瘦挺、锋芒毕露的墨字。
《东方朔随笔》。
不是东玄大陆的儒门篆字,不是无尽海通用的海族符文。
是汉字。
是他前世在蓝星见了二十多年的简体汉字,更是独属于宋徽宗的瘦金体,铁画银钩,撇捺如刀,辨识度高到绝不会认错。
江辰的呼吸猛地一滞。
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穿越到沧澜界百余年,他见过的文字典籍数不胜数。东玄大陆的文字虽脱胎于古汉语体系,字形字义相近,却终究是演化后的异体,与蓝星的汉字天差地别。
可眼前这五个字,是地地道道的蓝星汉字,是只有华夏文明才有的瘦金体书法。
他早年接过东方清砚赠予的儒门典籍,便隐隐有过猜测 —— 东方家族的儒学传承,与蓝星的儒家思想太过相似,甚至许多核心典籍的内核都如出一辙。
那时他只当是不同世界的文明巧合。
可如今,这本《东方朔随笔》摆在眼前,所有的猜测都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东方家族的先祖,是和他一样,从蓝星穿越到沧澜界的前辈。
石桌对面,东方清砚将他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