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星期二。
清晨的石市笼着一层薄秋雾,市政府大院的法桐叶片上挂着露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
任正浠比往常早到了二十分钟,昨天傍晚方远洲送来的那三份档案,他连夜翻了一遍。
钱浩然、孙丽芳、贺志远,三个人的材料摞在一起不算厚,每一页却都透着盘根错节的沉疴之气。
他把档案锁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这件事暂时还不到掀盖子的时候。
上午九点,市政府三楼小会议室有一个城建口工作碰头会。
任正浠主持,孔鹤林和相关部门负责人参加,主要研究三季度城市建设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已将近十一点。
任正浠回到办公室,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陆明川便敲门进来,汇报道:市长,玉华区龚区长在外面等着,说有工作要向您汇报。
任正浠眉头微微一动,在甘单市刚负责矿产整治工作的时候,在一次矿山安全生产专项检查中偶然发现了龚卫东。
那会儿龚卫东是市安监局矿山安全监察科科长,一个被局长佟立冬处处打压的干部。
别人检查矿山都是走过场看台账,唯独龚卫东下井一看就是三四个小时,哪里有隐患、哪条巷道支护不达标,说得头头是道,拿出法规条款一条一条对着来,半点情面不留。
也正因为这份刚直,他把峰岭区区委书记梁俊斌得罪了个干净,连带着市局局长佟立冬也看他不顺眼,明里暗里给他穿小鞋。
任正浠当时就觉得,这样的干部不用,是组织上的损失。
后来他在市委常委会上力排众议,把龚卫东推到了市经贸委副主任、安监局局长的位置上。
再后来机构改革,安监局成为政府直属部门,龚卫东任常务副局长主持工作,之后转正局长。
今年六月全省干部异地交流调整,龚卫东平调到石市,任玉华区委副书记、区长。
说起来,龚卫东算得上是他任正浠的人,但也正因为是自己人,有些话反而更要说清楚。
让他进来吧。任正浠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陆明川出去不多时,龚卫东便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年三十八岁,身材中等,肩背宽阔,退伍军人出身的底子还在,走路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道。
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老领导。龚卫东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没打扰您吧?
任正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给你二十分钟。
龚卫东连声应着,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汇报材料,双手递到任正浠案头。
老领导,我今天来主要汇报玉华区前三季度的经济运行情况,还有四季度的工作打算。
任正浠接过材料随手翻了翻,材料做得很扎实,数据翔实,条理清晰,看得出来花了功夫。
玉华区作为主城拓展区,今年前三季度地区生产总值完成六十二亿三千万,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三点八,财政收入完成七亿八千万,同比增长百分之十八点二,这个增速在全市六个区里排第二位。
增速不错。任正浠翻到固定资产投资那一页,目光停了一下,工业投资这块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一,主要靠哪些项目撑着?
龚卫东坐直了身子,一条条汇报起来。
他说话不紧不慢,条理很清楚,哪个项目是去年落地的、哪个是今年新引进的、哪个项目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存在什么问题,都说得明明白白。
任正浠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在材料上圈画几笔。
龚卫东在安全生产监管系统干了十几年,养成了细致严谨的习惯,汇报工作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这一点任正浠是最欣赏的。
二十分钟很快到了,龚卫东汇报完四季度工作打算,合上笔记本,却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
他端起陆明川刚泡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窗边那盆长势旺盛的绿萝上,语气随意地说道:老领导,您这办公室收拾得真干净,我记得您在甘单的时候,办公室就一盆绿植,现在多了好几盆。
任正浠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接话。
龚卫东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说起来,三年前要不是老领导您在市委常委会上替我说话,我龚卫东这会儿说不定还在哪个闲职上晾着呢。
您对我的知遇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又带着几分亲近。
任正浠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提拔你是组织决定,不是我个人的恩惠,你干得好,组织上自然看得到。
这话听着是谦虚,实际上是在划界限。
龚卫东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哪能听不出来。
他笑了笑,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话锋一转聊起了家常。
老领导,您家孩子今年该上小学了吧?
嗯,一年级。
那正是操心的时候,我家那个小子今年上三年级,每天辅导作业能把人逼疯。龚卫东笑着摇头,您和嫂子两个人都忙,孩子谁带?
老人帮忙。任正浠的回答始终简短,不主动延伸话题,但也没有冷脸相对。
这种分寸感龚卫东再熟悉不过,他在甘单市的时候就观察过,任正浠对待下属永远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亲近但不亲昵,严厉但不苛刻,你永远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但又能感受到他对你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