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九月十八,大风
卓全峰从石砬子村回来的第三天,天还没亮就被风声吵醒了。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呜呜地响,像狼嚎。院子里的柈子垛被吹倒了好几块,木板噼里啪啦地响。虎子趴在狗窝里,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五只小狗崽挤在虎子肚皮底下,金子从缝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被风吹了个跟头,吱吱叫着又钻回去了。白尾蹲在门口,仰头看天,天上的云跑得飞快,一团一团的,像赶着去投胎。三只鹰蹲在屋顶上,大黑缩着脖子,二灰把脑袋藏进翅膀底下,小灰歪着头看天,扑棱了一下翅膀,没飞。
“这天不好。”卓全峰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看天。胡玲玲从屋里出来,披着棉袄,“今天别出海了,风太大。”卓全峰没说话,蹲在灶台边抽烟袋锅子。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王建军昨天托人捎来口信,说今天要出海,换个新渔场,听说那边大黄鱼多,一网下去能捞四五千斤。卓全峰回信说行,去吧,小心点。现在变天了,他想去石砬子村告诉王建军别出海了,但石砬子村离靠山屯一百多里路,骑车要大半天,等他到了,船早就出了海。
“应该没事。”卓全峰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建军是老渔民了,看天的本事比咱强。他敢出海,说明没事。”
胡玲玲没说话,把早饭端上桌——苞米面粥,咸菜疙瘩,贴了一锅玉米饼子。卓全峰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两碗粥,把碗一推,“我去石砬子村看看。”
“你不是说没事吗?”
“看看放心。”
卓全峰骑车去了石砬子村。一路上风越来越大,自行车被吹得直晃,有好几次差点被吹到沟里去。他把身子伏低,使劲蹬,蹬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码头上空荡荡的,渔船都出了海,只有几条破船拴在岸边,被浪打得咣当咣当响。浪比昨天大了不少,一浪接一浪,打在礁石上溅起几丈高的水花,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海水浑黄,卷着泥沙和泡沫,像一锅烧开的粥。
“建军呢?”卓全峰问码头上一个补网的老汉。
“出海了,天不亮就走了。”老汉头也没抬,手里的梭子飞快地穿来穿去,“说是去什么新渔场,往东南方向去了。”
“这天气能出海?”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补网,“海上的人,看天吃饭。风大了就不出海,那一年得有半年闲着。”
卓全峰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天连着海,海连着天,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腥味,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心里不踏实,但又没办法,只能在码头上等着。
等到晌午,风更大了,浪更高了。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渔民的家属,站在岸边往远处看,等着自家的渔船回来。王建军的媳妇也来了,怀里抱着两岁的闺女,身边跟着五岁的儿子。她看见卓全峰,走过来,“全峰叔,建军他们还没回来?”
“没呢。”
“不会出事吧?”她的声音在抖。
“不会。”卓全峰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等到下午,风还没停,浪还没小。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码头上的人骚动起来,“回来了!回来了!”小黑点越来越大,是条渔船,但不是王建军那条。船身歪歪斜斜的,船舱里灌了水,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拼命地摆手。
渔船靠了岸,老张从船上跳下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哆嗦着说不出话。卓全峰一把抓住他,“建军呢?”
老张的嘴张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翻……翻了……”
“啥?”
“船翻了……建军他们……还在海里……”
卓全峰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棍子。他松开老张,冲到岸边,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浪,一个接一个的浪,像是要把天都吞了。
“咋回事?你说清楚!”卓全峰把老张从地上拽起来。
老张哆哆嗦嗦地说,他们到了新渔场,下了网,网刚沉下去,天就变了。风突然大起来,浪高得吓人,船被浪打得东倒西歪。王建军说收网回去,网收上来一半,一个浪打过来,船就翻了。老张抱住一块船板,漂了几个小时,被路过的渔船救了。王建军、老李、小刘、张大丫,都不知道漂到哪去了。
卓全峰听完,腿一软,蹲在了地上。王建军的媳妇已经哭得站不住了,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哭,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有哭的,有喊的,有忙着出海找人的。几条渔船自发出海搜寻,卓全峰要上船,被人拦住了,“你不会水,上去也是添乱。”
卓全峰蹲在码头上,从中午蹲到天黑。搜寻的渔船回来了,没找着人。有人说看见远处海面上有东西漂着,开过去一看,是块船板。有人说听见有人喊救命,顺着声音找过去,啥也没找着。天黑了,风还没停,浪还没小,搜寻的渔船不敢再往外走了,只能回来。
那一夜,卓全峰没回靠山屯,在王建军家守了一夜。王建军的媳妇哭了一夜,两个孩子也跟着哭。卓全峰坐在灶台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王建军家半年的烟叶子都抽光了。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我回去拿钱,雇船接着找。”
一九八七年,九月十九,阴
卓全峰骑车回靠山屯,一路上骑得飞快,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皮,手也蹭出了血,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骑。进屯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胡玲玲正站在院门口往路上看,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咋样?”
“船翻了,人还没找着。”卓全峰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进屋从柜子里掏出那个布袋,把里面的钱全倒出来,两千七百三十六块,一张没动。他数出两千块装进兜里,剩下的放回去,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啥去?”胡玲玲拦住他。
“雇船找人。”
“你疯了?那是咱全部家底!”
“人比钱重要!”卓全峰推开她,出了门。
胡玲玲追到院门口,“全峰哥,你等等!”卓全峰没停,骑车走了。胡玲玲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哗哗地流。大丫从屋里出来,抱着六丫,“娘,别哭了,爹说得对,人比钱重要。”胡玲玲蹲下来,把脸埋在大丫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卓全峰回到石砬子村,雇了三条渔船出海搜寻。一条船一天五十块,包吃包住。三条船一天就是一百五十块。他雇了五天,花了七百五十块。五条渔船在海上搜了五天,找了方圆百里的海域,找着了船板、渔网、浮漂、雨衣、胶鞋,就是没找着人。
老李的尸首是第三天找到的,漂在一片礁石旁边,脸朝下,泡得发白。小刘的尸首是第四天找到的,卡在渔网里,被浪打得不成样子。张大丫的尸首是第五天找到的,她抱住一块船板,漂到了一处荒滩上,人已经不行了,但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看远方。
只有王建军,始终没找着。
有人说他被浪卷到深海去了,有人说他被鱼吃了,有人说他漂到别的地方去了,被人救了但暂时回不来。卓全峰不信,又雇了船找了三天,还是没找着。王建军的媳妇不哭了,也不说话了,整天坐在炕上,抱着孩子,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卓全峰蹲在她面前,“弟妹,我对不住你。”王建军的媳妇摇了摇头,“不怪您,是他命不好。”
卓全峰把钱算了一下,捕鱼队前后投进去一千二——他出六百,王建军出五百,王建军后来又凑了一百。船没了,网没了,设备没了,人死了三个,丢了一个。账上还剩三百多块钱,他把钱全给了王建军的媳妇,“弟妹,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又给老李、小刘、张大丫家每家送去二百块,当是抚恤金。
七百五十块雇船找人,加上抚恤金,两千块花得一分不剩。
大嫂刘晴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早说了吧?山里人往海里投钱,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六百块啊,打了水漂,连个响动都没听着。还有那抚恤金,二百块一家,人家死了人,他倒好,拿着钱去装大方,花的不是他的钱?那钱可是他从山里苦出来的,一家老小省吃俭用攒下的,就这么打了水漂,啧啧啧……”
这话传到卓全峰耳朵里,他没吭声。胡玲玲气得浑身发抖,要去找刘晴理论,卓全峰拉住她,“别去,跟她吵不值当。”
“她这么说你,你就不生气?”
“生气。”卓全峰蹲在灶台边抽烟,“但生气有啥用?钱回不来,人也回不来。”
胡玲玲蹲在他旁边,“全峰哥,咱别干了行不?还跟以前一样,你上山打猎,我在家带孩子。日子苦是苦点,但稳当。”
卓全峰没说话,抽着烟。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也没动。
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六,晴
大哥卓全兴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鸡,一兜子鸡蛋,还有一袋白面。卓全峰正在院子里劈柈子,看见他,愣了一下,“大哥?”
“嗯。”卓全兴把东西放在地上,蹲下来,也不说话。
卓全峰继续劈柈子,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咔嚓。兄弟俩一个劈一个看,谁都不说话。过了半天,卓全兴开口了,“老三,听说你赔了?”
“嗯。”
“赔了多少?”
“六百。”
“不止吧?我听说你还拿了抚恤金,一家二百,四家八百,加起来一千四。”
卓全峰没说话。
“老三,大哥不是来笑话你的。”卓全兴掏出一卷票子,十块的、五块的,用橡皮筋扎着,递过去,“这是一百块,你拿着,先应应急。”
卓全峰抬起头看着大哥。卓全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
“大哥,我不要。”
“拿着。”卓全兴把钱塞进他手里,“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日子还得过。玲玲身子不好,孩子又多,你不能倒下。”
卓全峰攥着那卷票子,手在抖。虎子从狗窝里跑过来,蹲在卓全兴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了摇。
三哥卓全旺也来了。他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袋大米,一桶豆油。他把东西搬进院子,“老三,这三哥给你买的。”
“三哥,我不要……”
“别废话。”卓全旺把大米和豆油放在灶台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咱爹让我捎话给你——赔了就赔了,别往心里去。卓家的男人,输得起。”
卓全峰的眼眶红了,把头扭过去,不让大哥三哥看见。
“老三,你哭啥?”卓全旺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就是六百块钱吗?你三哥我虽然不富裕,但支援你一百二百的,还是拿得出来的。”
“我没哭。”卓全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风大,迷了眼。”
一九八七年,十月初三,晴转多云
卓全峰在家躺了三天,不吃不喝。胡玲玲端饭来,他不吃;端水来,他不喝。大丫蹲在炕边,拉着他的手,“爹,您吃点东西吧,您不吃身子受不了。”卓全峰闭着眼,不说话。二丫把饭端到炕边,“爹,您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卓全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三丫抱着金豆爬上炕,把金豆放在他胸口上,金豆趴在他胸口,吱吱叫了两声,舔了舔他的下巴。卓全峰摸了摸金豆,还是不说话。
胡玲玲坐在灶台边,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灶膛里,刺啦刺啦响。大丫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娘,您别哭了。”胡玲玲把大丫搂在怀里,“你爹心里苦,让他缓几天。”
第四天,卓全峰起来了。他穿上棉袄,戴上狗皮帽子,从墙上摘下猎枪,擦了又擦,上了油。又从柜子里翻出火药、铅弹、引火帽,一样一样装进皮囊里。白尾从门口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得像风车。虎子也从狗窝里跑过来,围着他转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三只鹰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他胳膊上、肩膀上,歪着头看他。
“全峰哥,你要进山?”胡玲玲从屋里出来。
“嗯。”
“你三天没吃饭了,能行吗?”
“行。”
胡玲玲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给他烙了两张油饼,煮了四个鸡蛋,用包袱皮包好塞进他背篓里。“小心点。”
卓全峰背着猎枪,带着两条狗、三只鹰,进了老黑山。山路不好走,前几天下过雨,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脖子。白尾在前面领路,虎子在后面殿后,三只鹰在天上盘旋。他走得很慢,走了半天才到老黑山脚下。
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歇脚,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蹲在旁边,三只鹰落在树枝上。他从背篓里掏出一张油饼,掰成三份,一份给白尾,一份给虎子,一份自己吃。白尾两口就咽了,舔着嘴看他。虎子细嚼慢咽,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小灰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他膝盖上,歪着头看他,啾啾叫了一声。卓全峰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喂给它,它叼着鸡蛋飞到树枝上,啄成小块喂给大黑和二灰。
“虎子,白尾,你们说,我是不是不该去海里折腾?”卓全峰摸了摸白尾的头,“好好的山不待,非要去海里,结果害死了人。”
白尾听不懂,但知道主人在跟它说话,把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虎子也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
“六百块钱没了就没了,我不心疼。我心疼的是建军他们。”卓全峰的声音有点哑,“建军才三十出头,孩子还那么小。老李、小刘、张大丫,都是好人啊,就这么没了。”
山风呜呜地吹,树叶哗啦哗啦地响。远处传来鸟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哭。
卓全峰在山里待了三天。第一天,他打了两只野兔、三只山鸡,用套索套住一只狍子,但看了看,又把套索解开了,把狍子放了。白尾不解,追了两步又跑回来,仰头看他。虎子也跑过来,歪着头看他。“太小了,再养养。”卓全峰蹲下来,摸着白尾的头,“等它长大了再来。”
第二天,他在老黑山深处发现了一头野猪的踪迹,脚印很大,是头公猪,少说三百斤。他追踪了半天,在一处灌木丛里找到了野猪。野猪正在拱地,长长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卓全峰举枪瞄准,但想了想,又把枪放下了。野猪跑了,白尾要追,他喊住了它,“别追了,今天不想杀生。”
第三天,他在山上坐了一天。从日出坐到日落,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白尾趴在他脚边睡了一天,虎子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三只鹰在天上盘旋了一天,偶尔落下来在他身边蹲一会儿,又飞走了。
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通红,像是着了火。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去吧。”
走到半山腰,天已经黑了。月亮爬上树梢,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山林里,树影婆娑。白尾突然停下来,耳朵竖得笔直,鼻子朝着前方的灌木丛使劲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虎子也停下来,趴在地上,全身绷紧,眼睛死死盯着灌木丛。
“有东西。”卓全峰蹲下来,把猎枪端起来,打开保险。三只鹰从他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灌木丛里沙沙响,一个黑影窜了出来。
是只獐子,不大,七八十斤。獐子看见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跑。白尾窜出去追,虎子从侧面包抄,三只鹰在天上围堵。卓全峰举枪瞄准,枪响了,獐子应声倒地,蹬了几下腿,不动了。
“打着了。”卓全峰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獐子,还有体温,刚死。白尾和虎子跑过来,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飞快。三只鹰落在他肩膀上,大黑歪着头看獐子,二灰缩着脖子,小灰啾啾叫了两声。
卓全峰把獐子扛在肩上,往山下走。獐子不重,七八十斤,对他来说不算啥。但山路不好走,扛着东西更难走。白尾在前面领路,虎子在后面殿后,三只鹰在天上跟着。
回到靠山屯,已经是半夜了。胡玲玲还没睡,坐在灶台边等他。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温着饭。听见院门响,她站起来,扶着腰走到门口,“回来了?”
“回来了。”卓全峰把獐子放在地上,把猎枪挂在墙上。
“打着啥了?”
“獐子。”
胡玲玲蹲下来看了看獐子,不小,能卖不少钱。“你饿不饿?锅里温着饭。”
“不饿。”卓全峰蹲在灶台边烤火,把手伸到灶膛口,火光照着他的脸,黑一块红一块的。虎子和白尾趴在狗窝边,白尾在舔爪子,虎子在给小狗崽们喂奶。三只鹰蹲在屋顶上,小灰歪着头看月亮,啾啾叫了一声。
“全峰哥。”胡玲玲蹲在他旁边。
“嗯。”
“别想那么多了,人死不能复生。”
“我知道。”卓全峰把手从灶膛口缩回来,搓了搓,“玲玲,我想好了。”
“想好啥?”
“捕鱼队不干了,还跟以前一样,上山打猎。”
胡玲玲没说话,看着他。
“但我不会一直打猎。”卓全峰站起来,看着窗外,“我要找别的路,一条稳当的路。”
“啥路?”
“不知道,但我一定能找到。”
胡玲玲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全峰哥,不管你想干啥,我都跟着你。”
窗外,月亮爬上树梢,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挤在它肚皮上睡成一团。白尾趴在门口,耳朵竖着,警惕地听着远处的动静。三只鹰蹲在屋顶上,小灰歪着头看月亮,啾啾叫了一声。
第二天,卓全峰把獐子卖了,卖了三十五块钱。他把钱递给胡玲玲,“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胡玲玲接过钱,数了数,装进柜子里的布袋里。布袋里还剩七百三十六块,是上次剩的。
大嫂刘晴又来了,站在院门口,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笑,“老三,听说你进山打猎了?怎么,海里不行,又回山上了?”
卓全峰蹲在院子里劈柈子,没搭理她。
“我跟你说,这人啊,就得认命。你是山里人,就该待在山里。往海里跑,那不是找不自在吗?”
卓全峰把斧头举起来,咔嚓一声,木头应声裂开。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卓全峰头也没抬,“大嫂,你要是没事,就回去。我这忙着呢。”
刘晴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卓全峰放下斧头,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虎子从狗窝里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他摸了摸虎子的头,“虎子,你说这人,咋就这么闲呢?别人家的事,跟她有啥关系?”
虎子摇了摇尾巴,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脚面上。卓全峰蹲下来,搂着虎子的脖子,闭上了眼睛。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松树的清香。院子里,五只小狗崽在太阳底下撒欢,追着鸡跑,追着鹅跑,金子跑在最前面,元宝跟在后面,金豆最小跑得最慢,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咕噜噜滚了一圈,爬起来继续跑。三只鹰蹲在屋顶上晒太阳,小灰歪着头看天,啾啾叫了一声。
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卓全峰睁开眼睛,站起来,拿起斧头,继续劈柈子。咔嚓,咔嚓,木头一块一块裂开,堆成了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