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晴了,但冷得更厉害了。
早晨陈阳推开屋门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冰水。他缩了一下脖子,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慢慢散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有膝盖深,柴垛上的雪堆得像一座小山,灶房屋顶上的雪已经结了冰,亮晶晶的,像盖了一层玻璃。
阿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热水,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水盆里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云。她说先洗脸,水热乎。陈阳蹲在石桌旁边,把手伸进热水里泡着,水烫,热乎乎的,手指上的冻疮被热水一泡,痒,像有虫子在爬。他搓了搓手,用毛巾擦干了,毛巾是凉的,擦在脸上激灵一下。阿兰说你今天穿那双毡疙瘩,那双暖和。陈阳说毡疙瘩太大了,走路不方便。阿兰说大就大点,暖和就行。
他把毡疙瘩穿上,鞋里垫了一层乌拉草,乌拉草是秋天晒的,干了,揉软了,垫在鞋里又暖和又吸汗。狼皮袄也穿上了,毛朝外,灰白色的毛在雪地里看不出来,是真伪装。狗皮帽子扣在头上,帽耳朵放下来,护住耳朵和下巴,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他用围巾把脖子缠了两圈,围巾是阿兰织的,毛线的,红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火。
孙大勇来了,今天穿了两条棉裤,外面那条是蓝色的,里面那条是灰色的,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灰棉裤,看着滑稽,像穿了半截裤子。他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不太灵活,像机器人,一步一步的,膝盖弯不了太大的弯。老赵说你穿两条棉裤还能走路吗。孙大勇说能走,就是慢点。老赵说慢点就行,别摔了。
老赵今天也穿得厚实,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羊皮坎肩,羊皮是白色的,毛长,看着就暖和。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上,烟丝烧得嗞嗞响,烟从鼻孔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跟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气。
小王来了,穿了一件军大衣,绿色的,大了一号,下摆快到脚踝了,像穿了一件袍子。他走路的时候大衣下摆在雪地上拖,扫出一道印子,像扫帚扫过一样。老赵说你穿这大衣不怕绊倒。小王说绊不倒,就是有点长。老赵说长了剪一截。小王说不能剪,这是他爸的,他爸当兵时候发的,有纪念意义。老赵说那你就拖着吧。
郑彪和马小六也来了,两人都穿着棉袄棉裤,戴着棉手套,全副武装。马小六今天换了一顶帽子,兔皮的还是那顶,但帽耳朵上的红绳换成了黑绳,他说红绳太显眼了,野猪老远就看见了。郑彪说野猪色盲,分不清红黑。马小六说那他也不戴红的了,红的像姑娘。
吃了饭,陈阳站起来,把背篓背上,猎枪挎在肩上,说走。大家跟着他出了院门,踩着雪往山里走。雪地里走路费劲,一脚踩下去,雪没到小腿肚,拔出来再踩一脚,一步一步的,走得慢。赛虎跑在前面,在雪地里蹦着走,像一只兔子,一蹦一蹦的,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雪地里清脆,传得远。
进了山,林子里的雪更深了,有的地方没过膝盖。陈阳走在最前面,踩雪开路,一脚一脚地踩,把雪踩实了,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脚印走,省力。孙大勇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两条棉裤让他走得笨拙,但稳当,没摔。小王跟在孙大勇后面,军大衣的下摆在雪地上拖,扫出一道宽宽的印子,像压路机压过一样。
老赵走在最后面,断后。他不踩前面的脚印,自己走一边,把雪踩实了,扩出一条路来。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上,烟丝烧得嗞嗞响,烟从鼻孔喷出来,在雪地里像一朵朵灰色的云。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南沟。南沟是陈阳秋天常来的地方,那时候沟里溪水叮咚,鸟叫虫鸣,热闹得很。现在沟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呜呜声。溪水冻住了,结了一层冰,冰面上盖着雪,看不出是溪是路。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了雪,有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垂下来,像弯腰的老人。
陈阳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雪,找脚印。雪地里找脚印容易,雪是白的,脚印是黑的,清清楚楚。他找到了一串野猪的脚印,从沟底的榛子丛里延伸出来,往沟里的橡子林方向去了。脚印很大,掌垫宽,趾甲长,前深后浅,公的,从脚印的大小和深度判断,这头野猪不小,四百斤往上。脚印是新鲜的,雪还没把脚印填满,边缘还锋利,说明野猪刚过去没多久,一刻钟之内。
他把大家叫过来,指着脚印说,你们看,这是野猪的脚印,公的,大的,四百斤往上。从脚印的走向看,野猪往橡子林去了,橡子林在前面的山坳里,离这儿不到一里地。咱们顺着脚印追,追上了就打。
小王蹲下来看脚印,拿出本子画,手冻得通红,但今天不抖了,习惯了冷。他把脚印的形状画下来了,掌垫、趾甲、深浅,都画出来了,画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这次画得像了,掌垫的宽度画对了,趾甲的长度也对。他蹲下来,用手指着脚印,教大家怎么分公母——公猪的脚印掌垫宽,趾甲长,脚印间距大;母猪的脚印掌垫窄,趾甲短,脚印间距小。公猪的脚印前深后浅,因为公猪前腿粗壮,吃劲大;母猪的脚印前后深浅差不多,因为母猪前后腿力量均匀。公猪的脚印通常比母猪的大一圈,公猪三百斤的脚印和母猪二百斤的差不多大,但公猪的掌垫更宽,趾甲更长。
孙大勇说公猪的脚印他分得清了,掌垫宽的,趾甲长的。陈阳说你分得清了,那你说这串脚印是公的还是母的。孙大勇蹲下来看了看,说公的,掌垫宽,趾甲长,前深后浅。陈阳说对了。孙大勇笑了,嘴咧了一下,露出黄牙。
老赵蹲在旁边抽烟袋,说这串脚印不止一头猪,是一群,你们看,大的旁边还有小的,掌垫窄的,趾甲短的,是母猪和小猪崽。他用烟袋锅子指了指脚印旁边的几串小脚印,一串是母猪的,掌垫窄,趾甲短,脚印间距小;几串是猪崽的,小得像狗爪印,圆圆的,浅浅的。从脚印的数量看,这群猪不小,大大小小十几头。
陈阳顺着脚印往前走,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脚印往橡子林方向去了,橡子林在山坳里,是一片老柞树林,树大,枝杈多,雪落在树冠上,压得树枝弯了,有的树枝被雪压断了,横在雪地上,像一道一道的栅栏。林子里安安静静,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在动,但雪地上的脚印是新鲜的,野猪就在前面不远。
赛虎跑在前面,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蹲在雪地里,竖起耳朵,尾巴慢慢地放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陈阳认识这种声音,这是发现猎物的声音,不是危险,是兴奋。他快步走过去,蹲在赛虎旁边,顺着它鼻子的方向看过去。
橡子林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的雪被拱得乱七八糟的,像有人用犁铧犁了一遍。野猪群就在那片空地上,大大小小十几头,有的在拱雪找橡子,有的在打架,有的在蹭树。最大的一头公猪站在空地中间,肩胛骨高耸,脊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獠牙白森森的,从嘴角翻出来,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它不拱雪,也不吃东西,就那么站着,像在放哨,脑袋左转转右转转,眼睛扫着四周的林子。
陈阳趴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把枪架在树干上。雪凉,趴在雪里胸口冷,但能忍。他把枪口对准了那头大公猪,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扣。他在等机会,等大公猪走到开阔地里,等它把侧身露出来。
孙大勇趴在他右边,枪口也对准了空地。他的枪法比秋天进步了不少,但打四百斤的大野猪还是有点心虚,手在微微抖,不是害怕,是紧张。陈阳说你稳住,等它走到开阔地再打,别急。孙大勇深呼吸了一下,手不抖了。
老赵带着小王从左边绕过去了,郑彪带着马小六从右边绕过去了。他们绕到了空地的两侧,准备把野猪群往陈阳的方向赶。陈阳趴在树干后面,等着。
等了不到一刻钟,空地上有了动静。大公猪似乎是听见了什么,抬起头,耳朵转了转,鼻子朝左边的林子嗅了嗅,打了个响鼻,身体绷紧了,前腿微微弯曲,准备跑。老赵在左边放了一枪,不是打猪,是吓猪,把野猪群往陈阳的方向赶。枪声在雪地里炸开,回声在山谷里荡了好几圈,惊起了一群鸟,鸟从树上飞起来,在天上盘旋了几圈又落回去了。
野猪群炸了锅。大公猪带头往空地中间跑,母猪和小猪崽跟在后面,尖叫声此起彼伏,蹄子踩在雪地上溅起白色的雪雾。大公猪跑在最前面,低着头,长长的嘴巴几乎贴着雪地,四条腿飞快地倒腾,每一步都踩得雪陷下去。
陈阳等它跑到开阔地中间,等它把侧身露出来,扣动了扳机。枪响了,大公猪一头栽倒,在雪地里翻了两个跟头,雪溅起来一大片,像炸开了一团白烟。它挣扎了几下,四条腿在雪里蹬了几脚,不动了。
孙大勇也开了一枪,打中了一头母猪的后腿,母猪惨叫了一声,拖着腿往林子里跑,跑了几步摔倒了,挣扎着站起来又跑,又摔倒,再站起来,又跑,跑了十几步,跑不动了,趴在雪地里喘气。郑彪从右边追过来,补了一枪,打中了母猪的脑袋,母猪不动了。
小王没开枪,他趴在雪地里,端着枪,但没扣扳机。他的脸冻得通红,鼻尖红得像樱桃,嘴唇发紫,手在抖,但不是害怕,是冷的。他把枪收起来,站起来,跑过去看那头大公猪。
大公猪倒在雪地里,血从眉心和后脑勺的枪眼里流出来,淌在雪地上,雪是白的,血是红的,红白相间,触目惊心。小王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野猪的獠牙,獠牙又粗又长,三寸多,尖端磨得发亮,在雪地里反光。他说这张牙好,能做个挂件。陈阳说行,撬下来你拿回去。小王用猎刀撬獠牙,撬了几下没撬动,老赵过来帮忙,把刀插进牙根和骨头之间的缝隙里,撬了两下,獠牙松了,拔出来,递给小王。小王接过去,在雪地里擦了擦,擦干净了,揣进兜里。
孙大勇蹲在那头母猪旁边,看了又看,确认是母猪,没带崽,才松了口气。他说他打中了后腿,没打中要害,补枪是郑彪打的。郑彪说他的枪法也不准,打了两枪才打中头。老赵说你们俩枪法都差远了,回去练。
他们把两头野猪拖到一起,堆在雪地里。大公猪四百多斤,母猪二百多斤,加起来六百多斤。老赵操刀开膛,先处理大公猪。一刀从胸口划到肛门,脂肪露出来了,白花花的,有两指多厚。内脏掏出来,热气腾腾的,在雪地里冒白烟。他把猪心猪肝猪腰子掏出来放一边,用树叶包了放背篓里。肠子和胃扔在雪地里,血把雪染红了,红了一片。
孙大勇蹲在旁边看老赵开膛,看得很仔细,连老赵怎么下刀都记住了。他说他回去也要练练,学会了以后自己开膛。老赵说行,你练,用野猪练,练坏了也不可惜。孙大勇说明天他开膛一头试试。老赵说行,明天让你开。
他们把野猪分成块,用树叶裹了,用藤条捆紧。陈阳背了最大的一块,一百多斤,压在背上,走起路来身子往一边歪,他调整了一下背篓的背带,走稳了。孙大勇背了一块,老赵背了一块,郑彪背了一块,马小六背了一块,小王背了猪头和内脏,不重,但他瘦,走起来还是晃。
往回走的路上,天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睁不开。陈阳走在最前面,眯着眼,一步一步地走,脚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响。赛虎跟在他脚边,灰白色的毛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铁扣环叮叮当当的响,提醒大家它还在。
走到山梁上,风大了,吹得人站不稳。陈阳蹲下来,用手护着脸,风从指缝间钻过去,冷得像刀子。赛虎也蹲下来,缩成一团,把头埋在尾巴底下。老赵说歇一歇,等风小了再走。大家蹲在山梁上,背对着风,缩着脖子,谁也不说话。
等了小半个时辰,风小了,陈阳站起来,说走吧。大家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回走。雪地里的脚印被风吹平了,看不清了,陈阳凭着记忆找路,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了屯子的影子。
进了屯子,王老三蹲在自家门口看雪,看见他们回来了,问打到啥了。孙大勇说野猪,两头,加起来六百多斤。王老三说好家伙,两头大猪。孙大勇说那可不,陈阳一枪打死一头公的,四百多斤。王老三说陈阳枪法真准。
回到合作社,阿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扫院子里的雪。她看见陈阳回来了,说快进屋,炕烧热了。陈阳把背篓卸下来,放在灶房门口,蹲在灶台旁边烤火。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脸上冻得发红,被火一烤又痒又疼,像蚂蚁咬。他把手伸到灶膛口烤着,手指冻得发僵,烤了一阵才缓过来。
阿兰端了一碗姜汤出来,递给他,说喝了暖和。陈阳接过来喝了一口,姜汤辣,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辣得他眼泪出来了,但身上暖和了。他把姜汤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蹲在那里继续烤火。赛虎也蹲在灶台旁边,把爪子伸到灶膛口烤着,爪子上的雪化了,水滴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老赵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今天雪地追踪学得不错,你们都学会看脚印分公母了。孙大勇说学会了,掌垫宽的、趾甲长的、前深后浅的是公的。老赵说记住了就行,以后打猎就不用瞎打了。
小王蹲在灶房门口的灯下,把今天的记录整理了一遍。他写了野猪的重量、大小、性别、牙齿长度、脚印的形状和深度,还画了野猪在雪地里倒地的样子,画得很仔细,连雪溅起来的形状都画出来了。他画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这张画得好,比昨天那张还好。小王笑了。
陈阳看着小王画的那张画,画上的野猪倒在雪地里,雪是白的,野猪是黑的,太阳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他看了半天,把画还给小王,说收好了。小王把画夹在本子里,本子塞进背篓最底下。
雪又下起来了,不大不小,不急不慢,一片一片的,像鹅毛。陈阳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雪,雪花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落在眉毛上,化了,顺着鼻梁往下淌。
明天,还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