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靖渊离席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那被他强压下去的怒意，却如同实质的寒冰，让返回宴席的他周身都散发着低气压。歌舞依旧，丝竹仍响，但御座周遭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他回到苏妧身边坐下，并未多言，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沉沉地扫过下方看似欢庆的群臣与命妇。
苏妧心中了然，那“前朝急务”定然与德妃脱不了干系，而且恐怕是直指她或者苏家的不利之事。她并未急于询问，只是柔顺地为他重新斟满酒，纤纤玉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拳，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她的手温软微凉，奇异地抚平了萧靖渊心头的几分躁郁。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他侧首，对上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惶恐，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沉静。这一刻，萧靖渊忽然觉得，无论前朝掀起怎样的风浪，只要有她在身边，他便无所畏惧。
“无事，”他低声对她道，语气已然缓和，“些许宵小作祟，朕已处置。”
苏妧微微颔首，唇角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意：“陛下英明。”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进行，直到子时将近，新旧交替之时，宫中燃起盛大的烟花，璀璨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也暂时驱散了笼罩在宫廷上空的阴霾。
除夕宫宴终于结束。送走了宗室与命妇，萧靖渊携苏妧一同回到未央宫。孩子们早已在乳母的照料下熟睡。挥退所有宫人，殿内只剩下帝妃二人，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宣告新岁到来的更鼓声。
“妧儿，”萧靖渊握着苏妧的手，在暖榻上坐下，眉头依旧微锁，“方才宴上，朕接到密报，有人匿名上奏，称你父亲苏明翰……与前朝一些被清算的贤妃余党仍有暗中往来，图谋不轨。”
果然！苏妧心中冷笑，德妃这是见无法直接攻击她，便转而再次攀附她刚被平反的家族，企图以此动摇她的根基，甚至在萧靖渊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此计不可谓不毒辣，尤其是在这即将撤后的关键时刻。
她没有立刻喊冤，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抬起眼，目光坦荡而带着一丝委屈地看着萧靖渊：“陛下相信吗？”
萧靖渊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眸子，心中最后一丝因那密报而起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语气坚定：“朕若信，此刻便不会在这里与你直言。苏国公（苏明翰）历经大起大落，如今得以安享晚年，岂会再行不智之事？此等构陷，拙劣至极！”
苏妧眼中瞬间涌上感动的泪光，她依偎进萧靖渊怀中，声音哽咽：“臣妾……臣妾多谢陛下信任。父亲年迈，只求安稳，绝无二心。定是……定是有人见不得臣妾好，见不得陛下后宫安宁，才使出如此下作手段……”
她恰到好处地点明了“有人”，却并未直接指认德妃。
萧靖渊拥着她，感受着她的依赖与委屈，心中对那幕后黑手的厌恶达到了顶点。他想起德妃平日那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再对比她可能做出的这等阴险之事，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朕知道。”萧靖渊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的冷厉，“这后宫，总有人不安分。妧儿，你放心，朕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伤害我们的孩子。这皇后之位，是你的，谁也夺不走！待封后大典之后，朕定会将这后宫，好好清理一番！”
这是他明确的承诺，也是宣战。帝后二人，此刻心意相通，目标一致。
苏妧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激发萧靖渊的保护欲和对幕后之人的愤怒，比她自己去辩白、去争斗，要有效得多。
“有陛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苏妧柔声道，将脸埋在他胸前，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厉色。德妃，你听到了吗？陛下已决心清理后宫。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年节的气氛依旧浓郁，但未央宫与景阳宫之间的无形硝烟，却愈发浓重。苏妧一边按部就班地准备着封后大典，一边让周全加紧了对景阳宫的监控和那“游方姑子”的调查。
正月初五，破五。民间习俗迎财神，宫中亦有小宴。就在这日，周全终于带回了关于那姑子的确切消息。
“娘娘，查清楚了。那姑子法号‘净尘’，并非真正的游方僧人，而是……而是南疆巫教的一名弃徒，擅长调制各种奇诡香料和……蛊毒！”周全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她与慧净嬷嬷是旧相识，此次入京，便是受慧净所托。她们接触时，净尘曾交给慧净一小包无色无味的粉末，据我们安插在景阳宫外围的眼线拼死传来的消息，那粉末名唤‘相思烬’。”
“相思烬？”苏妧眸光一凛，这名字听着缠绵，实则歹毒。她迅速在脑海中搜索中级医术的知识，很快便找到了相关记载——此物并非直接致命的毒药，而是一种极其阴损的蛊引。需下在饮食中，服用后并无 immediate 不适，但会潜伏体内，一旦遇到特定的引子（通常是另一种混合了特定生辰八字之人血液的香料），便会立刻引发剧烈的心绞痛，状似急症，药时罔效，顷刻间便能夺人性命！因其发作时痛苦万分，犹如相思焚心，故名“相思烬”！
好一个德妃！好一个“相思烬”！她这是想在自己封后大典上，众目睽睽之下，让自己“突发急症”暴毙！如此一来，她既能除掉自己这个眼中钉，又能撇清嫌疑，甚至可能因为“克后”之类的流言再泼一盆脏水！
“可知那引子为何？准备用在何处？”苏妧冷声问道。
“奴才无能，尚未查到引子的具体形态和投放方式。但据眼线观察，慧净近日频繁出入司设监，似乎在……查验封后大典当日，祭祀天地时需焚烧的香料。”
祭祀天地时的香料！苏妧心中豁然开朗！是了，封后大典流程繁琐，祭祀天地是最重要也最公开的环节，届时香烟缭绕，所有人都会在场。若在那特定的香料中混入引子，自己服用了“相思烬”的身体一旦吸入，便会当场发作！真是天衣无缝的毒计！
若非她早有防备，安插了眼线，又有系统和中级医术傍身，恐怕真要着了道！
“继续盯紧，务必掌握她们投放引子的确切时间和方式。”苏妧吩咐道，眼中寒芒闪烁，“另外，将我们查到关于‘净尘’和‘相思烬’的证据，整理一份，秘呈陛下。记住，要通过太医院院判孙太医的手，‘偶然’发现并上报。”
她不能直接告诉萧靖渊自己查到了德妃的阴谋，那样显得她手伸得太长，也可能打草惊蛇。由忠心且医术精湛的孙太医“偶然”发现宫中混入此等阴毒之物，并上报帝王，则合情合理，更能引起萧靖渊的震怒与重视。
“奴才明白！”周全领命而去。
两日后，孙太医在例行检查封后大典所用各项物资时，“意外”地在一批预备用于祭祀的顶级檀香中，发现了极其微量的、与“相思烬”引子描述一致的诡异成分！他大惊失色，立刻密封了证物，紧急求见陛下。
萧靖渊得知竟有人敢在封后大典的祭祀香料中动手脚，意图谋害未来的皇后，勃然大怒！他立刻下令彻查，所有接触过这批香料的人都被隔离审讯。线索很快指向了司设监一名被德妃收买的太监，进而牵扯出了慧净嬷嬷和那个“净尘”姑子。
虽然那太监和净尘姑子都一口咬定是私人恩怨，并未供出德妃，但萧靖渊又不是傻子，岂会相信？盛怒之下，他直接下令，将慧净嬷嬷杖毙，净尘姑子交由慎刑司严加拷问，司设监一干人等全部撤换。同时，以“管教无方”、“宫中屡生事端”为由，下旨申饬德妃，剥夺其协理六宫之权，责令其在景阳宫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德妃主使，但这番雷霆处置，等于是彻底撕破了脸，将德妃打入了冷宫无疑！
景阳宫宫门紧闭，如同墓穴。德妃跪接旨意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捻着佛珠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她知道，自己输了，一败涂地。苏妧……好手段！
未央宫内，苏妧得知消息，并无多少喜悦。扳倒德妃在她意料之中。她抚摸着那套华美的皇后祎衣，知道通往凤座的最后一道障碍，已然扫清。
经此一事，萧靖渊对苏妧更是怜爱且愧疚，只觉得让她受了太多委屈。他将所有柔情与弥补都倾注在她身上，未央宫圣眷之浓，前所未有。
前朝后宫，在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暗流与清洗后，终于彻底掌握在了萧靖渊与苏妧手中。帝后同心，朝局稳固，四海升平。
正月十八，黄道吉日。
紫禁城钟鼓齐鸣，旌旗招展。盛大的封后大典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举行。苏妧身着玄衣纁裳皇后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仪态万方，在文武百官和内外命妇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汉白玉台阶，接受萧靖渊亲手授予的皇后金册、金宝。
“朕惟德协黄裳、功符璇玑……咨尔宸皇贵妃苏氏，乃苏明翰之女也，世德钟祥，崇勋启秀……柔嘉成性，贞静持躬……诞育元子元女，龙凤呈祥，功在社稷……兹仰承慈谕，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尔其诚孝以奉重闱，恭俭以先嫔御，敬襄宗祀、弘开奕叶之祥。钦哉！”
诏书宣读完毕，苏妧恭敬叩首：“臣妾苏妧，谨遵陛下教诲，谢陛下隆恩！”
当她从萧靖渊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皇后金宝时，阳光正好，照耀在宝玺之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也照亮了她母仪天下的未来。
从冷宫废后，到执掌凤印，再到今日母仪天下，她走过了一条布满荆棘的逆袭之路。
站在权力的巅峰，苏妧俯瞰着下方跪拜的众生，心中一片平静与坚定。
这盛世，才刚刚开始。而她，将与身边的帝王一起，携手开启一个属于他们的、辉煌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