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重庆站,密室。
“这半个月,日本人至少发动了三次刺杀,一次比一次狠,”徐远举指着墙上的地图,“但都被挡下来了。美国人、江湖人、还有疑似地下党的人,把七星岗围得像铁桶。”
桌边几个军统骨干沉默着。有人开口:“站长,咱们就这么看着?贾玉振现在是块肥肉,日本人不惜代价要咬,咱们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
“怎么说?”
“以贾为饵,设个局。故意露出破绽,引日本人上钩,然后一网打尽。既能消灭日谍,又能向美国表功,一举两得。”
这个提议让不少人动心。
但坐在主位的戴笠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
良久,他开口:“想法不错。但你们想过没有,万一饵被鱼吃了呢?”
“我们布置周密……”
“再周密也有万一,”戴笠打断,“贾玉振现在是什么?是国际反法西斯的文化符号。他死在重庆,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美国人会怎么想?苏联人会怎么想?国内那些把他当英雄的老百姓会怎么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校长(蒋介石)亲自交代过:贾玉振不能死在重庆。他要死,也得死在美国,死在苏联,或者……死在日本人手里,但不能和我们有半点关系。所以,保护他,不是我们愿意,是不得不做。”
他转过身,眼神冰冷:“传令下去:加强七星岗外围监控,但不要介入内部防卫。日本人要杀,让他们杀;美国人要保,让他们保。我们就负责外围。”
而在七星岗,居民的心态正在发生微妙变化。
最初几天,街坊邻居们是恐慌的。
巷口突然多了持枪的外国兵,屋顶趴着狙击手,夜里常有陌生人影晃过。大家都紧闭门户,不敢多事。
但渐渐的,看到冯四爷带着“护振队”昼夜巡逻,看到何三姐的食堂被下毒后依然每天开伙,看到贾玉振在枪声间隙里依然伏案写作,看到苏婉清每天清晨准时在院里晾晒那幅《山城灯火》……
有人开始推开窗,对巡逻的“护振队”喊:“兄弟,喝口水不?”
有人把自家做的泡菜、腊肉送到岗哨:“给兄弟们加个菜。”
有个卖字画的老先生,在巷口墙上贴了张红纸,用毛笔写了八个大字:先生,雄起!重庆,雄起!
“护贾先生,就是护咱重庆的血性!”
字写得不好看,但墨很浓,像血。
这标语一贴,仿佛打开了闸门。第二天,墙上多了十几张红纸:
“七星岗不是好欺负的!”
“鬼子敢来,老子拿菜刀劈他!”
“先生写,我们护!”
街坊们开始自发组织“邻里守望”。谁家来了生人,立刻有人报信;谁家晾的衣服颜色不对,马上有人提醒;夜里,女人们轮流烧开水、煮宵夜,送到各个岗哨。
一种粗糙而坚韧的民间保护网,在七星岗悄然成型。它没有严密的组织,没有先进的武器,有的只是最朴素的共识:这个敢说真话、敢写真相的文人,不能死在咱们这片地界上。
书房里,贾玉振正在写《我和我的祖国》。
窗外时而传来口令声,时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而——很少,但有过——传来枪声。每一次枪响,苏婉清的手都会抖一下,但贾玉振的笔没有停。
“玉振,”苏婉清终于忍不住,“要不停一停?等安全些再写?”
贾玉振抬起头,对她笑了笑:“婉清,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想杀我吗?”
苏婉清咬唇。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我知道,他们越是想要我的命,我就越要把命写成歌,”他搁下笔,望向窗外,“《我和我的祖国》——这首歌不是写给我一个人的,是写给所有在这片土地上坚守的人。写给冯四爷,写给何三姐,写给那些中毒的孩子,写给巷口贴标语的街坊,写给每一个在黑暗中点灯的人。”
他重新提笔,在稿纸上写下:
“我的祖国和我,像海和浪花一朵
浪是海的赤子,海是浪的依托”
写完这两句,他忽然哼唱起来。旋律简单,但悠扬,像长江水一样缓缓流淌。
苏婉清静静听着。窗外的喧嚣仿佛远去,只有丈夫低沉的哼唱,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一刻,枪声、阴谋、死亡威胁,都被关在了门外。
门里,只有一首歌在生长,像石缝里的草,倔强地向着阳光。
贾玉振唱完一段,对苏婉清说:“等这首歌写完了,我要教给街坊们唱。让七星岗的每扇窗后,每个人心里,都有这首歌。这样,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歌还在。歌在,魂就在。”
苏婉清泪眼朦胧,却笑着点头:“好。我陪你写,陪你把命写成歌。”
窗外,夕阳西下。七星岗的灯火次第亮起。
那些光点很小,很微弱,在浓重的夜色中随时可能被吞没。
但它们固执地亮着,一盏,又一盏,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而在这星河中央,那扇最亮的窗里,笔尖未停,歌声未歇。
长夜漫漫,但有些光,一旦亮起,就再也灭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