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意每日卯时三刻起身。
定国公府里养成的习惯,几十年改不了。他起身时,何氏已经不在榻上了。
她比他起得更早,天不亮便去小厨房盯着熬粥,又去账房把前一日的进出理一遍,等他起身时,热粥已经摆在桌上。
粥是粳米粥,配四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腐乳、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豆。
谢予意吃东西不挑,可何氏知道他爱吃咸口的,每日便照着这个路子来。
他坐下喝粥,她便在旁边把小菜往他那边推一推,又把账册搁在桌角,等他吃完了再一起看。
他洗漱完,换了件青灰直裰,袖口收得利落。
张氏有时会说他:“你是国公府的三公子,穿得也太素了些。”
他便笑:“穿得素些好走路。”
张氏拿他没办法,也就不说了。
用过早膳,他先去给苏氏请安。
苏氏住在东院,如今身子不大好,晨起总要在榻上多躺一阵。
谢予意进去时,苏氏刚由丫鬟扶着坐起来。
他行了礼,在榻边绣墩上坐下,说几句家常——昨日西市某间铺子的进项多了些,庄子上某户人家的儿子考中了秀才,府里这个月的用度比上月省了些。
苏氏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说完了,谢予意起身告退。
苏氏说:“你忙你的去。”
他便应一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苏氏又叫住他:“意哥儿。”
他回头。苏氏说:“你自己也仔细些身子。”
他说:“儿子知道。”
出了二门,他往马厩去。
府里给他备了马车,可他不爱坐,只骑一匹老青马。
马是早年从北边买回来的,性子温顺,脚程不快,可走了几年从不出毛病。
马夫老赵见他来了,把缰绳递过去,说:“三公子,今日风大,您加件披风。”
谢予意说:“不碍事。”
他翻身上马,出了定国公府的后角门,往西市去。
不过今日他得先去一趟工部。
谢予意有官身。早年他入仕时,挂的是工部营缮司主事,正五品,是个闲职,不必日日点卯。
后来皇帝见他踏实肯干,便升了他做工部郎中,从四品,兼管京城水利营造的差事,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挂个名了。
如今的规矩是每三日去工部衙署当值一回,有要紧的差事则随传随到。
今日他当值,先去了趟外城。
南护城河有一段淤了,前几日下了雨,水漫到岸边人家门口。
他带着两个书吏去看了一趟,又找了当地几个老住户问了问,回来之后便让人画了图样,估算工料。
忙完这些,已是晌午。
他在衙署里用了一顿便饭,又跟同僚核对了几处旧档,才把今日该做的事做完。
出了工部衙署,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西市。
西市在皇城西面,离工部不算远。天还早,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摊子早收了,换成卖杂货的、卖布匹的、卖脂粉的,沿街一溜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
谢予意骑着马从这些声音里穿过去,谁也不惊动。
有认得他的老掌柜远远看见,朝他拱手。他便点点头,不多寒暄。
他到西市的第一站,永远是那家老茶铺。
茶铺在街口第二间,铺面不大,两张八仙桌,几条长凳。
掌柜姓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见他来了,不用招呼,便端上一壶酽茶,外加一碟花生米。
谢予意在上首靠窗的位置坐下,王掌柜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先不说话,各自喝茶。
喝到第二盏,王掌柜才开口:“三公子,昨日恒通记那边来人说,苏南那批绸子路上耽搁了两日,怕是赶不上这个月的铺子开张。”
谢予意说:“知道了。我待会儿去问问。”
王掌柜又说:“西街张家铺子那个老账房辞了,说是年纪大了要回乡下。张家掌柜托我问一声,三公子这里有没有合适的人。”
谢予意想了想,说:“有个。南城李家的老二,前年在我铺子做过半年,算盘打得极好,人也老实。你让他去试试。”
王掌柜应了,又给他续了一盏茶。
……
喝完茶,他才开始办铺子里的事。
午后他又去了趟城外。城北二十里外有一处庄子,是谢家的。
庄子不大,可位置好,紧挨着一条河。
前年庄子上报,说河堤有一段塌了,要修。谢予意去看了一回,让人修了,又嘱咐庄头每年汛前都要查一遍。
这回他去,是想看看新修的堤有没有渗水。他在河堤上走了半里地,蹲下来看了几处,又找了几个老农问了问,才放心。
庄头请他进去喝口水,他没进去,说还有事,上马便走了。
回到定国公府时,天已经擦黑。
他把马交给马夫,先去东院给苏氏请安。
苏氏已经用过晚膳,靠在榻上歇着。
他进去坐了一会儿,把工部的事和庄子上的事说了,又问苏氏今日身子如何。
苏氏说还好。
他便起身告退,往自己院里走。
何氏已经在等着他了。她把今日的账理完了,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谢予意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张看。
何氏在旁边坐着,手里还拿着一本旧账册,是去年的。
他看了一会儿,说:“今年的粮价比去年高了半成。”
何氏说:“是。城南几个庄子报上来的数都比去年好。”
谢予意点点头,又翻了一张。何氏说:“今日张姐姐让人送了新做的桂花糕来。”
谢予意笑了一下,便让人呈上来尝尝。
后来两个人在灯下理了一会儿账,各自歇了。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大半辈子。
谢予意这一生,做官做到了工部郎中,不算大,可在营缮司管着实打实的差事。
他修过京城的水道,疏过淤塞的河渠,核过工部的旧账,也立过新的章程。
他从不在朝堂上争什么,可凡是经他手的差事,件件都办得干净妥帖。
他做生意做到了半个西市,谢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吃的米、烧的炭、用的银子,全是从那些铺子、庄子、商路里出来的。
……
有一年春天,谢予怀从边关回京述职。
那日谢予意刚从工部出来,在粮行核账,见大哥来了,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说:“大哥怎么来了。”
谢予怀说:“来看看你。”
两人在粮行里坐了一会儿,又去老茶铺喝了一壶茶。
谢予怀看他喝茶的姿势、看他和王掌柜说话的样子,忽然说:“三弟,你这日子,过得比我们都稳。”
谢予意说:“稳什么。不过是日复一日地跑。”
谢予怀说:“日复一日,才是最难。”
谢予意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给大哥续了一盏茶。
那日黄昏,谢予怀从西市回府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老茶铺。
谢予意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盏,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谢予怀忽然觉得,这个三弟,像西市的一根桩子,不声不响,可西市所有的铺面都围着他转。
没有了这根桩子,西市便不是西市了。
……
再后来,谢予意老了。他不再每天去工部当值了,工部的差事交给了年轻一辈 铺子庄子也是晚辈打理。
后来谢予意走的那一日,是个晴日。
他早上去西市坐了一会儿,回来时在二门处碰见几个小辈。他跟小辈说了几句话,然后回院。
张氏正在院里剪花,见他回来了,说:“今日怎么回来得早?”
谢予意说:“有点累。”
他坐在廊下,看了张氏一会儿,闭上了眼。
张氏以为他睡着了,便没有叫他。
到了晌午,她来叫他吃饭,才发现他已经走了。
走得安安静静,像他这一辈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