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封定王那年,温贵妃站在惊鸿殿的廊下,看着儿子穿着崭新的亲王冠服,给她磕头。
她伸手把他扶起来,替他正了正冠,说:“往后是王爷了,别再由着性子来。”
定王嘿嘿笑,说:“母妃放心,儿臣有分寸。”
温贵妃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追着蝴蝶满院子跑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她知道,这孩子大了,要飞了。
……
定王开府那日,温贵妃亲自送他到府门口。
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把一只旧匣子塞给他。
匣子里是几件他小时候用过的东西——一枚他抓周时抓的小木剑,一块他学写字时磨秃了的砚台,还有他第一次骑马时系过的旧缨络。
定王接过匣子,愣了一下。
“收着。往后成了家,有了孩子,也好知道做父亲的从前是什么样。”
定王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温贵妃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宫。
她走在宫道上时,春时瞧见她的眼眶红了。
……
后来定王娶了裴清梧,温贵妃是最高兴的。她一眼就喜欢上这个爽利的姑娘。
成婚前,她特意把裴清梧叫到惊鸿殿,关起门来说了好一阵话。
她说:“安哥儿这人性子直,心却不坏。他小时候追着人喊母妃,喊得整个宫里都知道。如今长大了,虽然不再那样闹,可那份心性没变。你往后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要强,你便让着他;他要闹,你便镇着他。他这人吃软不吃硬。”
裴清梧笑着点头。
温贵妃又拉着她的手说:“本宫这一辈子,看着他长大,如今把他交给你。你只要让他好好活着,本宫便感激你。”
裴清梧正色道:“母妃放心。儿臣嫁他,便会与他白头到老。他若犯了混,儿臣替您收拾他。”
温贵妃听了,忍不住笑。
……
定王开府后,温贵妃的日子便静了下来。她不再操心朝堂,也不再过问后宫争斗。
每日晨起,她先给太后请安,然后回惊鸿殿侍弄花草,偶尔叫二公主来坐坐,说些家常。
二公主嫁得早,夫婿是淮王旧部之后,家风清正,待她也好。
温贵妃每回见女儿,总要问几句过得如何。
二公主说好,她便点头。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追问细节,也不再多说嘱咐的话。她知道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日子。
……
有一年春天,惊鸿殿里的玉兰开了。温贵妃让人折了几枝,分送给沈昭怜、瑾妃和云婕妤。
春时说:“娘娘如今越发爱送花了。”
温贵妃说:“花开了,独赏不如共赏。”
沈昭怜收了花,亲自来惊鸿殿道谢。两人在廊下坐着喝茶。
沈昭怜说:“臣妾记得从前娘娘最爱红梅,怎么如今改爱玉兰了?”
温贵妃说:“玉兰不争春,开得早,谢得也干脆。不拖泥带水。”
沈昭怜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娘娘变了不少。”
温贵妃说:“人老了,总要变的。若不变,便活不到今日。”
沈昭怜点头。
两人没有再说话。可那一日的茶,喝得格外安稳。
……
那时候宫里已经换了一代人。新帝登基后,尊她为贵太妃。
她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宫里,偶尔与沈昭怜、瑾太妃几个旧人凑一处说话。
她与瑾太妃从前并不亲近,如今反倒有了几分老来伴的意思。
有一回,两人在御花园里遇见。
瑾太妃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骄纵的顺国公府嫡女了,眉目间添了许多沉静。
温贵太妃说:“你倒比从前看着舒服了。”
瑾太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娘娘也是。”
两人便都不说话了。
可那日之后,她们偶尔会一起喝茶,说说各自的孩子,说说从前的事。
……
有一回,瑾太妃说起五皇子小时候的事,说他性子静,不像她。
温贵太妃说:“静比闹好。闹的人,到最后往往什么都没有。”
瑾太妃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那些旧账,早没人再提。活到这把年纪,还能有几个老对手坐在一起说说话,已经是福气。
温贵妃晚年最爱做的事,是逗定王的孩子。
裴清梧生了嫡子后,她几乎每隔几日便叫孙子进宫。她抱着孙子坐在廊下晒太阳,给他讲从前的故事。
孙子小,听不懂,她却讲得认真。
她说:“你父王小时候,也像你这么胖,抓周时一把抓了枚马鞭,你曾外祖父气得直摇头,说这小子将来怕是个莽夫。可你父王如今,不也挺好的么。”
孙子咯咯笑,她也跟着笑。
裴清梧在旁边听着,觉得心里暖。她从前以为婆母是个冷淡的人,可如今看她抱着孙子说话,才知道原来她是把所有的温情都藏在了最深处。
……
后来,温贵太妃也老了。她渐渐走不动了,常在惊鸿殿里一坐就是半日。
定王和裴清梧常来看她,孙子孙女也常绕在她膝边。
她有时糊涂了,会忽然问:“你父皇呢?”
定王一愣,说:“母妃,父皇在宁寿宫。”
她便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摸孙子的小手。
有一回,她忽然清醒过来,对定王说:“你记住,往后无论多难,都要好好活着。别像你舅舅那样。”
定王点头:“儿臣记着。”
她笑了笑,闭上了眼。
那一年的冬天,她走了。走在一个极安静的午后。
定王守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他很久。
定王也没有哭。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温贵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然后气息便慢慢轻了下去。
定王抬起头时,屋里已经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
窗外有雪,纷纷扬扬。
他站起身,替她合上眼。然后转身走出惊鸿殿。
外头风雪正紧。
他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漫天飞雪,心里想,母妃,一路走好。
他站了很久。然后抬步走入雪中,身后的灯火在风雪里一点一点地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