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和二十二年,大封后宫。
沈昭怜从惠昭媛晋为惠妃。
册封那日,她穿了崭新的妃位礼服,头上簪着内务府新制的赤金点翠步摇,站在凤仪宫正殿接旨。
锦姝坐在上首,看着她。
两人四目一对,都笑了一下。
这一笑,像把二十多年的光阴都串了起来。
沈昭怜跪下谢恩,起来时,锦姝亲自替她理了理衣领,说:“惠妃娘娘。”
沈昭怜说:“臣妾还是喜欢皇后娘娘叫臣妾昭怜。”
锦姝便道:“那便还叫昭怜。”
晋了妃位后,沈昭怜仍住在霓裳宫。那地方她住了十几年,一草一木都熟。
她没搬,也没让人大修,只在院子里添了几盆新兰。
底下人劝她换个大些的宫院,她道:“住惯了,换了我找不着东西。”
这话传出去,六宫都笑。
可谁都知道,惠妃娘娘这人,打从入宫起便没把自己当外人。
她住的宫院不算大,却极热闹。从前是玥姐儿在的时候闹,后来玥姐儿出了阁,便轮到宫里的小辈们来。
玉姐儿爱来,煜哥儿家的两个小的更爱来。
她的院子里总备着点心、小玩意儿,还有一只养了十来年的老猫,懒洋洋的,谁来了都不挪窝。
……
建和二十二年到二十六年,是宫里很安稳的一段日子。
姜止樾渐渐把朝政交给太子,自己常去宁寿宫同锦姝说话。
沈昭怜便更常往凤仪宫跑。
有时她过去,只见锦姝一人在廊下看花,便知道姜止樾去前朝了。
她坐下来,也不说什么,只陪着看。
锦姝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没事,就来坐坐。”
锦姝便不再问。她们之间,早已不用那么多话。
……
玥姐儿出阁那年,沈昭怜哭了半宿。
锦姝守着她,说:“她嫁得好,你哭什么。”
沈昭怜说:“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
锦姝握着她的手:“你我还在。”
沈昭怜便笑了。
是啊,她和她还在。这比什么都强。
后来玥姐儿有了孩子,抱进宫来给沈昭怜看。
沈昭怜抱着外孙,笑得合不拢嘴。
锦姝在一旁说:“你如今也当外祖母了。”
沈昭怜说:“你不也一样。”
两个人都笑。
玉姐儿的孩子、煜哥儿的孩子、玥姐儿的孩子,凑在一处,把宁寿宫和霓裳宫闹得翻天。
沈昭怜有时看着这些小辈,会恍惚。
像看见她们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年轻,锦姝也年轻。
天还很大,路还很长。
……
建和二十六年冬,姜止樾退位,太子登基。
次年改元景曜。
新帝尊锦姝为太后,尊姜止樾为太上皇。沈昭怜位分不动,仍为惠妃,只是从太上皇的妃嫔成了惠太妃。
景曜元年的册封礼上,新帝按例尊封后宫。
沈昭怜得了太后亲赐的一柄白玉如意。
她接了赏,去宁寿宫谢恩。
锦姝正在院子里看那架紫藤。见她来了,便招手叫她过去。
沈昭怜走过去,两人并肩站着。
锦姝说:“这架藤,开得比哪年都好。”
沈昭怜说:“是。”
锦姝又说:“昭怜,你我如今也算熬到头了。”
沈昭怜说:“可不是。”
风从藤架间穿过来,吹得满架紫花轻轻晃。
沈昭怜忽然说:“锦姝,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那年我没递牌子入宫,如今会怎样?”
锦姝想了想,说:“那大概,你我各自嫁人,逢年过节串串门。你家的孩子打我家的孩子。”
沈昭怜一下笑出了声:“那还是现在好。至少你家的孩子不打我家的。”
锦姝也笑。
两个人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
外头风很轻,雪快化了。
……
景曜三年,太上皇病了一场。
锦姝守在榻边,沈昭怜也来陪着。
她帮着端药、理被,像许多年前在凤仪宫那样。
姜止樾醒时,见锦姝在旁,又看见沈昭怜,便笑:“你们两个,倒又在一处了。”
沈昭怜说:“臣妾是来抢太上皇的药的。”
姜止樾笑着摇头。
他病愈之后,仍像从前一样常与锦姝在宁寿宫下棋。
沈昭怜有时也去凑趣。
三个人凑在一处,像回到年轻时。
只是人都老了,手脚都慢了。
有一回下棋,姜止樾说:“昭怜这棋,还是当年那么臭。”
沈昭怜不服:“臣妾好歹赢了您一局。”
锦姝在旁边说:“他故意的。”
沈昭怜便恼,去抢棋子。
三个人笑着闹着,把这一整天都过成了春光。
……
后来,沈昭怜的年纪也上来了。
她不大爱走动了,只在霓裳宫里养猫、种花、看孩子。
新帝偶尔来请安,她便说:“圣上不必常来。哀家这里没什么好东西。”
新帝说:“沈娘娘这里,从小就是儿臣最爱来的地方。”
沈昭怜便笑。
这话不假。新帝还是太子时,便爱往她这儿跑,问她宫里旧事。
她也不藏私,把该说的说,不该说的都咽了。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便是不该说的话,从来不说。所以锦姝信她,新帝敬她,六宫的人也都服她。
这样的人,宫里头不多。
她也是熬了大半辈子,才熬出这么个“不多”。
许多年后,锦姝老了,沈昭怜也老了。她们仍常在一处。
有时下棋,有时只是坐着。
窗外那架紫藤,不知开过多少回。
花开时她们看花,花谢时她们喝茶。
这一年春天,花又开了。
沈昭怜坐在宁寿宫廊下,看锦姝慢慢走过来。
锦姝的步子已不如从前轻快,可脊背仍直。
沈昭怜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定国公府的后院里,锦姝也是这么朝她走过来。
那时候锦姝还小,她也还小。她们都不知道,这一生会是这样。
如今回头看,倒也不算白活。
锦姝走到她身边坐下,说:“今年花开得真好。”
沈昭怜说:“是。你我还在。”
锦姝看她一眼,笑了。那笑很轻,却很真。
沈昭怜也跟着笑。
她想,这一辈子,能陪这么一个人从头走到尾,也值了。
风从紫藤架下过,落了一地碎紫。
两个老人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花。没有人再说话。可这深宫里的光阴,好像也停了下来,只为多留她们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