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簇簇——簇簇簇——”
茫茫大雪自灰沉沉的天穹间倾泻而下,
仿佛天公也在为这一场惊世之战屏住了呼吸。
朔风卷着雪粒,
撞在玉清观护山大阵上,
化作一圈一圈淡金色的涟漪,
无声碎开,又无声散去。
玉清观内,死一般的静。
山门楼上,
苟兰因一身素色道袍,
负手而立,
神色平淡,
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极深的凝重。
她身侧,
玉清大师满脸冷峻,
双手十指不时拈动,
仿佛在掐算什么,却没有一次真正掐下去——
因为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是同一个“字”。
再往后,
嵩山二老并肩而坐,
鬓角的白发与雪花几乎融为一体,
可两位地仙的眉头,却比满地的积雪还要沉重。
苦行头陀闭目立于廊柱之下,
手中的念珠转得极慢,
却又分明一下一顿,像是叩在众人心上。
再看那百余名从四面八方赶来支援的散修剑仙,
人人手按剑柄,
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山下——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能说得出话。
如此凝重,
皆是因为山下邪道三百余人的阵营,同样安安静静。
这安静最是可怕。
前两日,
还骂声不断、祭宝乱轰,
将玉清观围得铁桶也似的强人,
此刻竟像是千百尊石像,
他们不骂了,
不打了,不乱了。
所有人都在等。
因为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在此之前,正道还能用「此阵必可坚守」来宽慰自己;
可此刻,连最糊涂的散修也已看出——邪道不是退兵,而是蓄成了足以致命的一击。
就像大雪压枝,
枝干已在暗夜中「咔咔」作响,
谁也不知道最后那一寸雪何时落下。
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
终于,
一道声音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
那声音沉哑、厉烈,像是从牙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的,
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宋宁此子,不可再留。”
是玉清大师。
所有人的目光,
立刻聚到她身上。
此刻她的脸上早已全无平日超然物外的仙人气度,
双颊泛着因为强压怒火而生的红晕,
眸中杀机如寒潭之刃,
齿缝间几乎有“咯咯”之声。
她一字一顿地道:
“过往,我们都当他不过是个凡人,纵有点小聪明,也翻不了天。我甚至在想,慈云寺草莽之中,一个凡人知客僧能有多大能为?他能瞒得过所有人?骗得了所有人?……可今日——今日他竟敢以一个凡人之身,破我正道镇山第一奇阵!”
她顿了一顿,
声音里透出几乎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惊悸:
“这三垣玄一大阵,是集紫微、太微、天市三垣之精,合周天星斗之势,以无数灵石地气为基,布下的铁壁铜墙。绿袍老祖那地仙老魔连同邪道数百散仙剑仙,攻了两天两夜,连阵门都摸不着。可他宋宁……他仅仅靠一块星盘、几根玉圭,便算尽天时,寻出了连绿袍老祖、法元那些人一辈子都寻不出的奇点。这已经不是凡人之智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几乎是斩钉截铁般道:
“这已是——近乎仙人之智!”
一阵寒风卷过,
吹得雪沫扑在众人脸上,
却吹不散这句话带来的寒意。
“所以,”
玉清大师猛地抬高了声音,
眸中杀意竟似化成了实质,“这一次,绝不容许任何人再以任何借口放他逃脱!必须杀!哪怕一时杀不了——也要将他擒住,废其心智,囚入幽泉,永世不得出!”
最后那几句,
她几乎是咬着牙,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悲凉。
三垣玄一大阵,
是她与师父神尼优昙毕生心血的凝聚,
却在今日被一个凡人如掌中观纹般剥了个干干净净。
这份恐惧,远比破阵更让她心悸。
玉清大师说完,
观内又是一寂。
只有风裹着雪,
在檐角呜呜作响。
半晌,
一声佛号沉沉响起。
“阿弥陀佛。”
一直闭目不语的苦行头陀缓缓睁开了眼。
他眉目刻板,
面无表情,
可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平地里射出了一道精光。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过了满观的风雪:
“老衲从未与这宋宁打过交道。蒙两位道友赐告,此前只当他是个略通机变的凡人,至多不过替法元参详些计策。可今日听了玉清道友方才这一番话,老衲才算明白——以凡人之智,破仙人之阵,此事绝非侥幸所能解释。”
他顿了顿,
又垂下眼帘,
手中念珠“嗒”地一响:
“这等人若不除去,三五年后,正道……必遭大难。此人——确实不可再留。”
连素来寡言的苦行头陀都如此说法,
观内近百名修士之间的气氛,
登时像是点着了引子。
先是一个年轻的青袍剑仙按捺不住,厉声道:“杀了这妖僧!这样的人活着一天,我们都是寝食难安的!”
旁边一个虬髯大汉立刻接声,声如洪钟:“我听说醉师伯就是不明不白死在他手里的!那老前辈何等修为?竟然连一个凡人布下的陷阱都躲不过!这个宋宁心肠歹毒,诡计多端,若不将他碎尸万段,何以告慰师伯英灵!”
“对!杀!”
“将他捉来,挫骨扬灰,魂魄打入九幽,永不超生!”
“一个凡人,也敢搅得我蜀山天翻地覆?简直是我辈之耻!”
“听说他和绿袍老魔也在明争暗斗?呵,恐怕他比绿袍老祖还难缠百倍!”
群情汹汹,
一浪高过一浪。
有的人已按不住腰间剑柄,“铮铮”弹动;
有的人握拳捶在栏杆上,震得积雪簌簌而落;
还有几个性急的散修已经探出身子,死死盯着山下那片邪道营地,像是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揪出那个黄袍僧人来。
认识不认识宋宁的,皆杀气腾腾。
漫天飞雪中,
玉清观上空原本那股凝定厚重的气势,
竟在这一片喊杀声里透出了几分同仇敌忾的肃杀。
就在这时,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却像一只不知趣的雀儿,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哎——宋宁到底是哪个啊?”
众人一静,
循声看去。
华瑶崧正缩在檐角一处避风的地方,
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鹤氅,
脖子几乎全缩在领子里,
露出一双转来转去的眼睛,
倒不显得怎么胆小,反而透着一股贼兮兮的好奇。
她拿手肘捅了捅身旁的小朱梅,
朝山下山坡上一努嘴:
“小朱梅,你认得那边的人多,给我说说是哪个?我看看这宋宁到底是不是生得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怎么一个凡人,能把观内这一群老神仙吓得脸都绿了?”
小朱梅身形微微一僵。
她下意识地顺着华瑶崧的目光往山坡望去,
可目光却并没有在人群中真正地“找”什么——
因为她知道,那个身影不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
垂下眼帘,
声音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与紧张,轻声道:
“……他不在。”
“哎——”
华瑶崧发出一声拖得老长的叹息,
像是错过了一出好戏:“那太可惜了!我还想着见识见识,这三头六臂、牙尖爪利的大妖僧,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日后骂他也好骂得细致些……他不来,我这满腔的俏皮话,岂不是没处安置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却忽然发现身旁的小朱梅双手攥着袖口,
指尖微微泛白,
脸色也比方才白了几分,
连睫毛上都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丝晃动的焦惶。
华瑶崧眼珠一转,
凑过去,
压低嗓音,笑嘻嘻地道:
“哎,不对啊小朱梅,你怎么比我还怕?你看你这手,都快攥出水了。说,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小朱梅猛地一怔,
像是被人偷走了心思,随即急急道:“我、我哪里有!这不是……大阵就要破了,我当然害怕!”
她顿了顿,
像是终于找着了顺理成章的由头,
语速也快了起来,“方才我跟你一道,骂那绿袍老祖骂得最狠!你忘了?你说他长得像只绿毛蚱蜢,我说他脑门上可养蛆……那些话,山下老魔头必定都听见了!若阵一破,他头一个就要找你和我算账!你刚才自己不也吓得钻到柱子后面去了吗?怎么反倒问我?”
“嘿嘿。”
华瑶崧干笑两声,
脸上闪过一点尴尬,
但马上就换了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她捋了捋自己被风吹乱的鬓发,
故作老成地道:“我害怕归害怕,但并——不——担——心。”
说着,
她鬼鬼祟祟地拿眼角一挑,
偷偷指了指站在山门楼前那道素袍倩影,
压低声音道:“放心。有那个狐狸精在,一切万事大吉。”
“你——”
小朱梅一时语塞。
“你可别小看那位,”
华瑶崧的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得意,“人家聪明着呢,心思比山道上的九曲十八盘还绕,不然怎么当了峨眉代掌教。看这情形,她心里肯定早就有后手了。你就把心搁回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回头真要破阵,跟紧了她,保你一根头发丝儿都少不了。”
她话音刚落,
前方那道身影,
竟像是背后生了眼睛一般,微微侧过头来。
苟兰因的眸光淡淡一瞟。
就这一眼。
华瑶崧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蹿到天灵盖,
后颈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她嘴里的话猛地吞了回去,
缩了缩脖子,
“嘿嘿”干笑一声,
也不敢再说话了,
老老实实地把整个人往柱子后头又藏了藏。
苟兰因收回目光,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缓缓转过身,
面对着玉清观内群情激奋的一众修士。
雪花在她身周翻卷,
却落不到她肩上半点。
苟兰因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放心。”
“这口气,不会白白吞下。这一次,我们必定会让那妖僧宋宁,付出该付的代价。”
她说到这里,
微微一顿,
目光在下方的雪地上一扫,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群情激奋之声,
终于渐次平息,只余粗重的呼吸,在那百余名剑仙之中起伏。
苟兰因方才又缓缓续道:
“待会儿大阵若破——按原计划行动。”
她的声音陡然一沉,
那股云淡风轻的从容之下,
透出一种森然的冷意:
“不可有一丝疏漏。”
“不然——”
她抬头,
望向山脚下那一片默然肃立的邪道黑影,
像是穿透了重重飞雪,落在了某处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片刻,才一字一字地道:
“……我辈伤亡,必定极其惨重。”
最后这几个字,
像冰冷的铁钉,
一颗一颗,钉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风声更紧了。
大雪依旧簇簇而下,
落在玉清观的重檐之上,
落在阵法的光晕之中,
也落在山下那些静待奇点的邪道人影身上。
天地间,
仿佛只剩下一场无尽的雪,和一场即将被撕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