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平儿送出袭人,进屋回禀:“旺儿才来了,因袭人在这里,我叫他先到外头等着。”
“这会子是立刻叫他,还是再等会儿?请奶奶示下。”
凤姐道:“叫他进来。”
平儿忙叫小丫头去传旺儿。
凤姐又问平儿:“你到底是怎么听见这些闲话的?”
平儿道:“就是头里那小丫头说的。”
“她在二门里头,听见外头两个小厮嚼舌根:‘这个新二奶奶比旧二奶奶还俊,脾气也更好。’”
“不知是旺儿还是谁,当场呵斥了那两个小厮一顿,说:‘什么新奶奶旧奶奶,快闭嘴!叫里头知道,割了你们的舌头!’”
平儿正说着,一个小丫头进来回:“旺儿在外头伺候着呢。”
凤姐听了,冷笑一声:“叫他进来。”
小丫头出去传话,旺儿连忙应声进屋。
旺儿请了安,在外间门口垂手站定。
凤姐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旺儿才走到里间门旁站着。
凤姐厉声道:“你二爷在外头偷偷弄了人,你知不知道?”
旺儿打千回道:“奴才天天在二门当差,哪里知道二爷外头的私事。”
凤姐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
“你要是知道,还会拦着小厮乱说话?”
旺儿见风声走漏,瞒不住了,连忙跪下道:“奴才实在不知情。”
“就是方才兴儿和喜儿胡言乱语,奴才呵斥了他们两句。”
“内情底细奴才一概不知,不敢妄回。”
“求奶奶问兴儿,他是长跟二爷出门的,定然知道。”
凤姐听了,狠狠啐了一口,怒骂:“你们这伙没良心的混账王八崽子!全是一条藤儿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先去把兴儿那个王八崽子叫过来,你也不许走!”
“问明白了他,回头再收拾你!”
“好,好,好!这就是我调教出来的好奴才!”
旺儿连声应是,磕了个头,爬起来去叫兴儿。
兴儿正在账房和小厮们嬉闹,听见二奶奶叫,先吓了一跳,压根没想到这事败露了,连忙跟着旺儿进来。
旺儿先进屋回:“兴儿来了。”
凤姐厉声喝道:“叫他进来!”
兴儿听见这凶声,早慌了神,只得壮着胆子进屋。
凤姐一见他,怒斥:“好小子!你和你爷干的好事!老老实实给我招!”
兴儿一听这话,再看凤姐的脸色和丫鬟们的架势,早吓得腿软,扑通跪下,只顾磕头。
凤姐道:“论这事,我听说和你没直接干系。”
“但你不早来回禀我,就是你的不是!”
“实话实说,我还饶你;再有一字虚言,先摸摸你脖子上几颗脑袋!”
兴儿战兢兢磕头:“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奴才和爷办坏了什么?”
凤姐一听,满腔怒火爆发,喝命:“打自己嘴巴!”
旺儿刚要上前,凤姐又骂:“糊涂王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等会儿再轮着你抽自己!”
兴儿果真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
凤姐喝令:“站住!”
问道:“你二爷在外头娶新奶奶旧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
兴儿见事已败露,越发慌了,抓下帽子在砖地上咚咚磕头:“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个字的谎!”
凤姐喝道:“快说!”
兴儿直挺挺跪着回道:“这事奴才起先也不知道。”
“东府大老爷送殡那天,俞禄去珍大爷庙里领银子。”
“二爷和蓉哥儿去东府,路上说起珍大奶奶的两个姨妹。”
“二爷夸二姨妹好,蓉哥儿哄着二爷,说把二姨妹说给二爷。”
凤姐听到这里,使劲啐道:“呸!没脸的王八蛋!她算哪门子姨奶奶!”
兴儿忙磕头:“奴才该死!”
抬眼不敢言语。
凤姐道:“完了?怎么不说了?”
兴儿道:“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
凤姐啐道:“放你妈的屁!这还恕什么!好好往下说,后头多着呢!”
兴儿又回道:“二爷听了这话,当即就欢喜了。”
“后来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弄真了。”
凤姐微微冷笑:“自然!你哪里知道这些门道!你知道的还多着呢!说底下的!”
兴儿回道:“后来蓉哥儿给二爷找了房子。”
凤姐忙问:“房子在哪里?”
兴儿道:“就在府后头。”
凤姐“哦”了一声,回头瞅着平儿道:“咱们都是死人!你听听!”
平儿不敢作声。
兴儿又回道:“珍大爷给了张家不少银子,张家就不再提亲事了。”
凤姐道:“怎么又扯出张家李家?”
兴儿回道:“奶奶不知道,这位二奶奶……”
刚说到这,又自己打了个嘴巴,反倒把凤姐怄笑了。
两边丫鬟也都抿嘴笑。
兴儿想了想,改口道:“珍大奶奶的妹子……”
凤姐催道:“怎么样?快说!”
兴儿道:“她从小定了亲,婆家姓张,女婿叫张华,如今穷得快讨饭了。”
“珍大爷给了银子,他就退了亲。”
凤姐点头,回头对丫鬟们道:“你们都听见了?小王八崽子,方才还说不知道!”
兴儿又回道:“后来二爷叫人裱糊房子,把人娶了过来。”
凤姐问:“从哪里娶的?”
兴儿回道:“就在她老娘家抬过来的。”
凤姐道:“好罢。”
又问:“没人送亲?”
兴儿道:“只有蓉哥儿,还有几个丫头婆子,没别人。”
凤姐问:“你大奶奶没来?”
兴儿道:“过了两天,大奶奶拿了东西去瞧过。”
凤姐笑了一笑,回头对平儿道:“怪道那两天二爷天天夸大奶奶!”
又问兴儿:“谁在那边伺候?自然是你了。”
兴儿赶着磕头,不言语。
凤姐又问:“前头说去东府办事,想来就是办这事。”
兴儿回道:“有时办事,有时去新房子。”
凤姐又问:“谁和她住着?”
兴儿道:“她母亲和她妹子。”
“昨儿她妹子自己抹脖子了。”
凤姐问:“这又为什么?”
兴儿便把柳湘莲定亲、尤三姐自刎、湘莲出家的事说了一遍。
凤姐道:“这人还算造化高,省得当出名的王八。”
又问:“没别的事了?”
兴儿道:“别的事奴才不知道。”
“奴才说的字字是实,一字虚假,奶奶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无怨。”
凤姐低头沉吟片刻,指着兴儿骂道:“你这个猴儿崽子,就该打死!”
“这事有什么好瞒我的?想瞒我,在你糊涂爷跟前讨好,让新奶奶疼你?”
“我不看你还有些惧怕,不敢撒谎,早砸折你的腿!”
说着喝令:“起去!”
兴儿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到外间门口,不敢走。
凤姐道:“过来,我还有话。”
兴儿赶忙垂手听着。
凤姐道:“你急什么?等新奶奶赏你?”
兴儿不敢抬头。
凤姐道:“从今日起,不许再往那边去!”
“我什么时候叫你,你什么时候到!迟一步,你试试!出去!”
兴儿连声应是,退出门来。
凤姐又叫:“兴儿!”
兴儿赶忙折返。
凤姐道:“想出去告诉你二爷?”
兴儿回道:“奴才不敢。”
凤姐道:“你出去提一个字,仔细你的皮!”
兴儿连忙答应着出去了。
凤姐又叫:“旺儿!”
旺儿连忙上前。
凤姐直瞪瞪瞅了他半晌,才道:“好旺儿,很好,去罢!”
“外头有人提一个字,全在你身上。”
旺儿答应着也出去了。
凤姐叫小丫头倒茶。
小丫头们会意,都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凤姐和平儿,凤姐道:“你都听见了?这才好呢。”
平儿不敢答言,只陪着笑。
凤姐越想越气,歪在枕上出神,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忙叫:“平儿来。”
平儿连忙走近。
凤姐道:“我想这事竟该这么着才好,也不必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
未知凤姐如何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