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朱看来，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历朝历代推行新政，大多都是先试点，再推广，稳扎稳打，不会出大乱子。
废相设内阁，是一步到位，那是因为针对的是中书省、是胡惟庸，范围小，好控制。
可这开新学，针对的是整个天下，必须稳妥为先。
可朱瑞璋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哥，这件事，不能试点，必须全国一杆到底，一步到位。”
老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有些不解：
“怎么就不能试点？试点稳妥，有纰漏咱能改，全国一步到位，风险太大了，
咱刚才说的那些顾虑，万一真发生了，咱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哥，试点的办法，用来推行摊丁入亩、推行赋税改革、推行农桑政策，都没问题。
因为这些事，是一地一策，一个地方推行好了，不影响其他地方，慢慢推广，水到渠成。”
朱瑞璋解释道，
“可开新学、废儒学独尊，这件事，和其他新政，完全不一样，根本试点不了。”
“为什么？”老朱追问。
“首先，新学的核心，是打破儒学独尊，是改变天下人的观念，是动摇千年的规矩。
这种事，关乎人心，关乎观念，不是在一个地方种庄稼，种好了再推广。
你只在应天、北平试点，其他地方依旧只考儒学，那试点的地方，就会被天下书生当成异类，当成离经叛道的靶子。”
“地方上的官员、书生，会排挤试点地区的学子，会辱骂他们，会孤立他们，甚至会处处给他们使绊子。
试点的新学，根本就活不下去，只会被整个天下的儒学势力，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其次，科举是天下统一的规矩，
你只在几个地方试点开格物科，其他地方依旧只考明经科，
那试点地区考出来的格物科学子，到了其他地方，根本不被认可，根本没法做官，没法办事。
官职、权力，都在那些读儒学的官员手里，试点的新学，就是个空中楼阁，没有半点用。”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这件事，要的就是雷霆之势，要的就是一步到位，绝不能拖。
拖得越久，阻力越大，越容易出变故。
你试点三五年，那些儒学老臣、世家大族，就有三五年的时间串联、谋划、散布谣言、暗中使坏，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破坏试点，抹黑新学，
等到最后，试点只会以失败告终，新学再也没有推行的可能。”
朱瑞璋看着老朱，态度坚决：
“这件事，就跟废宰相一样，要么不做，要做，就一步到位，直接全国推行，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不给任何人串联谋划的机会。
等生米煮成熟饭，等天下人都明白，新学不是祸乱天下，是利国利民，是给他们出头的机会，一切就都稳了。”
老朱被干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朱瑞璋说的有道理，试点看似稳妥，实则给了对手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最终只会一事无成。
只有一步到位，雷霆推行，才能断了所有人的念想，才能把这件事做成。
可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一丝不踏实。
这件事，终究太颠覆了，太超出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了。
光靠说，光讲道理，终究是虚的。
他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看到新学到底能给大明带来什么好处，看到这些所谓的算术、格物，到底比死读儒学，强在哪里。
他看着朱瑞璋，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好奇：
“重九，咱先承认你说的都对，咱也信你。
可咱终究是个粗人，不懂你说的那些格物、测算，不懂那些新学的学问到底好在哪里。
你说算术比死读文章有用，能帮着户部算账，能帮着治理地方，你能不能给咱实实在在演示一遍？
让咱亲眼看看，这新学里的学问，到底有多实用。”
朱瑞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讲道理，老朱能听懂，能认同，可终究没有直观的感受。
只有让他亲眼看到，新学的学问，能给大明带来多大的便利，能解决多少实际问题，老朱才会彻底放下所有顾虑，全力支持他。
“没问题。”
朱瑞璋一口应下，转身看向御案，
“哥，麻烦让人拿一张空白宣纸，再拿一支笔过来。
另外，把户部的标准账册，拿一本过来，再找一道最简单的赋税算术题，咱们当场比一比。”
老朱立马转头，对着殿外吩咐：
“朴老狗，按秦王说的，把东西拿进来！”
守在殿外的老朴早就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心里早就惊得翻江倒海，闻言立马应声，快步下去准备。
不过片刻功夫，空白宣纸、笔墨、户部的账册，还有一道户部常用的赋税算术题，全都端到了御案上。
朱瑞璋走到御案旁，拿起笔，蘸了浓墨，先在空白宣纸的正上方，写下四个工整的大字：洪武数字。
朱元璋凑过身子，盯着宣纸，疑惑地问道：
“洪武数字？这是什么？你要写什么？”
“哥，这就是我这些年，自己琢磨出来的数字符号，专门用来算术、记账、测算的。”
朱瑞璋笑着说道，笔尖落下，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0到9十个阿拉伯数字，工整、简洁、清晰。
“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一直到九，还有这个，是零，代表没有。”
朱瑞璋一个一个指着，给老朱讲解，
“这十个符号，就能代替所有的数字，不管是多大的数目，都能用这十个符号写出来。”
朱元璋凑得更近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宣纸上那十个简单的符号，满脸的好奇与不解。
他活了一辈子，用的都是汉字数字，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笔画繁多，写起来麻烦，算起来更麻烦。
可眼前这十个符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几笔就能画完，他还是第一次见。
“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叫洪武数字？”
老朱的声音都有些激动。
“是。”
朱瑞璋点头，
“这数字简单好用，推广开来，天下百姓、户部官员、商铺商户，都能用得上，能省无数的功夫。
既然是为大明琢磨的，是在洪武年间推行，那就叫洪武数字，名正言顺。”
老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这辈子最盼的就是能名留青史，能给后世、给大明留下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统一天下是他的功绩，但这是打下来、杀出来的。
可这洪武数字不一样。
这是能惠及天下、流传千古的东西，是能让百姓世世代代都用得上的学问，
只要推广开来，后世千年，都会记得，这是大明洪武年间，定下的数字，是他朱元璋在位时，留下的功绩。
这份功绩，比他打一百场胜仗，都要显赫，都要名留青史！
老朱死死盯着宣纸上的十个符号，眼里的光芒，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