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啥做不到？
一来，他们没有系统的理论知识，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懂手艺，不懂原理，根本没法创新；
二来，工部官员层层掣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谁敢擅自改动祖传工艺、研发新奇玩意儿，轻则被斥责“旁门左道、不务正业”，
重则被扣上“妖言惑众、祸乱法度”的帽子，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三来，如今整个大明，从上到下，都尊崇儒学，视工匠技艺为“奇技淫巧”，视格物测算为“旁门左道”，
读书人十年寒窗，只懂四书五经、孔孟之道，满心都是科举做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没人愿意去钻研这些“不入流”的东西。
没有专属的场地，没有稳定的供给，没有不受朝堂规矩掣肘的权力，
没有一批敢想敢干、不受儒学束缚的人，
他想要研发蒸汽机、发展工业，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所以，他必须建立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完全听命于自己、不受六部管辖、不受朝堂规矩约束的机构，
一个专门用来研发技术、钻研格物、培育人才的地方——科学院。
而这个科学院，还必须得建在北平。
如今迁都北平的事宜，已经在朝会上拍板，
朱文正总领迁都筹备衙门，总揽北平新城规划、皇宫营建、官员府邸划拨、城池扩建所有事宜，
手里握着北平地界所有土地的审批、划拨大权。
朱瑞璋要的这块地，不能太远，必须紧邻新建的皇宫。
一来，方便他随时过去查看、把控进度，有任何问题，能第一时间处理；
二来，紧邻皇宫，就在老朱的眼皮子底下，既能让老朱放心，知道他没有半点不臣之心，
也能借着皇宫的威慑，让朝堂上那些酸儒、官员，不敢轻易来找科学院的麻烦；
三来，地处京畿核心，安全有保障，不会被地方势力干扰，也方便调集各类物资、工匠、人才。
至于面积，先要五百亩吧，这个面积不算多，也不算少。
既要划分出研发工坊、实验场地、冶炼高炉、仓储库房，也要留出学堂、居所、演练场地，
未来还要扩建，五百亩只是起步，刚好够用，也不会太过张扬，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朱瑞璋把那叠图纸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锁好，抬手拿起桌上的茶杯，
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眼底的思绪渐渐清晰。
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先把地拿到手，把科学院的架子搭起来。
等胡惟庸案彻底了结，宰相制度废除，朝堂格局稳定下来，他就可以着手推动新学，废除儒学独尊的地位，
把数学、物理、化学、格物测算这些科目，正式纳入科考体系，
从根本上改变大明的人才选拔制度，改变整个天下的风气。
只是这件事，阻力之大，难以想象。
儒学传承千年，早已深入骨髓，天下读书人、朝堂百官，几乎都是儒学门徒，
孔孟之道是他们的立身之本，是他们的仕途根基。
他要废除儒学独尊，要把那些“奇技淫巧”纳入科考，等同于砸了天下读书人的饭碗，等同于与整个士大夫阶层为敌。
别说百官反对，就连老朱那里，都未必能轻易说得通。
老朱虽然重视农桑、重视实务，可骨子里，依旧尊崇儒学，认可儒家的教化之道，想要说服他，难度不小。
更何况，这件事，必须有一个先行者，
一个敢站出来，顶着全天下的骂名、顶着百官的弹劾、不怕杀头灭族，去推行新学、去触碰儒学根基的人。
这个人，必须有足够的才学，有足够的魄力，有足够的狠劲，
不怕死，不怕骂，不怕得罪全天下的读书人，还要对他、对老朱绝对忠心，绝对信任。
朱瑞璋坐在书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把朝堂上的官员，一个个过了一遍。
李善长？老谋深算，固守成规，是儒学的坚定拥护者，绝不可能。
胡惟庸？专权跋扈，眼里只有权力，根本不懂格物新学，再过不久，就是阶下囚，将会身首异处，更不可能。
刘基？足智多谋，眼光长远，可他身体孱弱，又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绝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这件九死一生的事。
剩下的六部尚书、开国文臣，要么是儒学死忠，要么是胆小怕事，要么是心思不正，没有一个能担此重任。
思来想去，朱瑞璋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杨宪。
杨宪做事狠绝果断，敢想敢干，从来不受世俗规矩的束缚，更不把那些酸儒的规矩放在眼里。
而且他虽然有性格缺陷，可恰恰是他的狠辣、他的不惧流言、他的不循规蹈矩，最适合做这个先行者。
他不怕得罪人，不怕骂名，更不怕死，只要给他机会，给她权力，
他就能顶着全天下的阻力，把新学的架子搭起来，把科考改革的第一步迈出去。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杨宪是被贬之臣，如今贸然调回来也不太好。
先等胡惟庸倒台，中书省废除，朝堂格局重新洗牌之后，再找个由头，把杨宪从西北调回来，委以重任。
朱瑞璋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的思绪渐渐落定。
当下第一步，找朱文正，要地。
他抬手，对着门外沉声吩咐：“来人，去大都督府，给靖安王传句话，
就说本王在秦王府等他，有要事商议，让他忙完手里的事，立刻过来。”
门外的亲卫立马躬身应声，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翻身上马，直奔大都督府而去。
朱文正如今正忙得脚不沾地。
迁都事宜敲定之后，整个大明的重心，渐渐开始往北平倾斜，
他身为总指挥，总领迁都筹备衙门，上到皇宫营建的图纸规划、城池边界的划定，
下到砖瓦木料的调集、工匠民夫的调配、官员府邸的划拨、漕运陆路的疏通，
桩桩件件，都要他亲自把关，亲自拍板。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忙到半夜才能回府，
奏折、公文、报表堆得比人还高，各路官员、工匠、管事围着他转，
请示的、汇报的、扯皮的、求门路的，络绎不绝，恨不得把他这个人拆成八瓣用。
他正坐在大都督府的值房里，皱着眉头，看着手里北平新城的规划图纸，
耳边是工部侍郎喋喋不休地汇报着木料调集的缺口，头疼得厉害，太阳穴突突直跳，
刚想开口骂人，就看见卫兵快步跑了进来，躬身禀报：
“王爷，秦王府来人传话，秦王爷在府里等您，有要事商议，请您忙完立刻过去。”
“啪踏”一声，朱文正手里的笔直接丢在了桌子上，紧绷的脸色瞬间松了下来，眼底的疲惫都散了不少，
直接挥手打断了工部侍郎的话，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松：
“行了行了，别说了，木料的事，按之前定的方案办，缺的让户部去补，别再来跟本王啰嗦。”
工部侍郎愣在原地，还想再说什么，就看见朱文正已经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披风，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吩咐：
“备马，本王要去秦王府。剩下的事，都放一放，等本王回来再说。”
周围的官员都见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