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新下水的楼船,在两台柴油机的推动下,以平稳而迅捷的速度,航行在返回宜兴的运河上。
庞大的船体引起的波浪,让沿途的舟楫纷纷避让,船民们仰望着这无帆无桨却行走如飞的“水上楼阁”,惊骇、敬畏、好奇的目光久久追随。
卢晓雯站在主舰的顶层厅堂内,透过敞开的窗扇,望着两岸熟悉的江南春色,心中却思索着更北方的盐碱荒滩。
成功收船并推动杨氏船厂北迁,是利津造船业乃至整个工业计划的关键一步。
有了杨氏这支成熟的工匠团队作为核心骨架,利津的官营造船厂才能迅速走上正轨,消化叶晚晴等现代人才带来的设计,建造出真正适合这个时代又领先一步的船舶。
船队平稳地停靠在日渐繁华的宜兴码头。这里舟楫林立,喧闹非凡。
卢氏船行那十几艘标志性的无桅快船,已是此间的常客,
码头工人和往来客商对它们低沉的轰鸣和远超常船的速度,已从最初的惊骇变成了习以为常的啧啧称奇,
甚至带上了几分“咱宜兴也有这等奇物”的自豪感。
然而,今日靠岸的这两艘巨物,依旧在码头引起了新一轮的骚动。
“嚯!快看!卢家的新船!好大的楼船!”
“三层!乖乖,这得装多少人货?”
“瞧那雕花窗户,真气派!可……咋也没桅没帆?”
“这不废话么!卢家的船,哪个要帆了?定是装了那会自己响、自己走的机器心!”
“这可比先前那些漕船大多了,也漂亮多了!在水上跑起来,跟座会飞的山似的!”
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对于无桅动力,他们已有了相当的接受度,但如此庞大且上层建筑精美的“楼船”竟也无需风帆,依然冲击着他们的认知。
那巍峨的船身、精致的楼阁与完全缺失的桅杆帆索形成的反差,构成了一幅奇异而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牢牢吸引了所有目光。
卢晓雯对此早已预料。她从容地走下跳板,踏上了熙攘的码头。
“按计划执行。”
卢晓雯对迎上来的卢氏船行在县城驻地的留守人员,简短吩咐,
“船队在此休整补给,船员暂留船上待命,等待下一步装运指令。船上那批备用零件和专用工具,小心卸下,”
“是,东家!”骨干领命而去,开始大声指挥船员和水手们有序行动。
很快,两辆卢家自备的坚固马车从码头一侧驶了过来。
卢晓雯只带了两名贴身随从,登上马车。
“直接回茗岭村。”卢晓雯对车夫道。
马车辚辚启动,驶离喧嚣的码头,转入通往城外的官道。
将那些关于楼船的惊叹、关于“环球洋行”的议论,以及那两艘静静泊在岸边、象征着技术与财富融合的巨舰,渐渐抛在了身后。
卢晓雯靠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内,闭目养神。
马车向着茗岭村的方向疾驰,车后扬起淡淡的尘土。
而宜兴码头上,关于卢家新式楼船的谈资,恐怕还要持续好一阵子,成为市井间又一桩引人遐想的传奇。
抵达茗岭村新建成不久的庞大基地附近,马车停下,一名叫卢象达卢氏族人迎了上来。
“晓雯姐,一路顺利?”卢象达问道。
“顺利。船验收了,杨家那边也谈妥了,后续他们会自己乘船北上。”
卢晓雯语速很快,“这边情况如何?“海外”技师到了多少?”
卢象达引着她向基地内部走去,低声道:“又到了三批,加起来,各类海外短发‘技师’和‘工匠’已经超过八十人了,都在划定的生活区里。
按照你留下的章程,日常学习、体能锻炼、小组讨论,安排得满满当当,暂时没人闹着要出去或者联系外面。
明末茗岭村基地的生活区,是卢晓雯参照现代简易营房标准建造的,虽然外观做了仿古处理(砖木结构),
但内部有硬板床、桌椅、统一的被褥洗漱用品,甚至有简单的淋浴间和厕所,饮食也尽量保证了营养和卫生。
对于习惯现代生活的人来说可能简陋,但对于这个时代任何一处“工地”或“军营”,都堪称豪华。
这种“违和感”,正是维持“高度保密现代项目”说辞的一环——越优越越特殊,越显得项目来历不凡,越能镇住好奇。
“物资呢?”卢晓雯又问。
“源源不断。”
卢象达指着远处几栋巨大的、门户紧闭的仓库,“粮食、建材、工具、那些拆散了的铁家伙(设备零件)……都在里头。
按照清单,分门别类存放。国强叔带着人,日夜轮班,就是最近量太大,国强叔都累瘦了。”
卢晓雯心中感动又愧疚。
卢国强先祖,如今是她最可靠的后勤总管,沉默寡言,却将最核心、最危险的通道转运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来到基地核心区域的一栋二层小楼,这里是她的临时办公点和指挥中心。
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却有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钉满了各种图表、名单和进度示意图。
卢晓雯的目光落在“人员输送”一栏。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已经抵达和计划抵达的现代专业人才:地质李墨轩(状态:已签约,封闭培训中)、船舶叶晚晴(状态:已签约,封闭培训中)、
化工陈旭东团队(状态:整体签约,设备已部分转运,人员待集结)、冶金吴铁山(状态:已签约,封闭培训中)……
后面还有农业、医疗、建筑、机械等一大串名字。
她的手指划过“叶晚晴”的名字。这位女博士的设计才华,加上杨氏船厂的工匠经验,将是利津造船业腾飞的双翼。
她又看向“李墨轩”。石油勘探……这是更远期的棋,但必须提前布局。
兄长在利津,最缺的除了粮食,就是稳定的能源。柴油终有尽时,煤炭和本地可能的油气资源,必须尽快摸清。
“告诉国强叔,接下来一周,转运重点放在第二批次的专用设备和小型精密仪器上,尤其是化工和冶金实验所需的那几套。”
卢晓雯吩咐道,“另外,通知基地内所有人员的管理组长,明天上午,我要开一个项目进度通气会,
进一步明确各小组的阶段性任务和目标,强化纪律。不能让他们闲着,一闲就容易生疑。”
“明白。”卢象达记下。
卢晓雯走到窗边,望向基地外围。
那里,一些穿着统一工装的身影正在规划出的“活动区”内进行简单的队列行走或交流,看上去井然有序。
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这片土地属于大明崇祯三年,不知道自己学习的“项目规范”和“技术资料”将用于改造一个古老的帝国角落。
这种巨大的信息差和掌控感,让卢晓雯有种如在梦中的恍惚,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又让她瞬间清醒。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坚定。
“还有,象达,从族里和船行再挑选二十个绝对可靠、身手好的年轻人,加强基地守卫,特别是夜班。
特别是老宅仓库的进出口,必须时刻有我们卢家自己人盯着,寸步不能离。任何异常,立即示警。”
“放心,晓雯姐,我省得轻重。”
安排妥当基地事务,卢晓雯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走出小楼,信步来到基地边缘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
从这里,可以望见不远处的茗岭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片宁静的古代乡村景象。
如今,卢晓雯兄妹与“环球洋行”早已和卢氏族人融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族中子弟不是在卢象升军中,就是在“环球洋行”和卢氏船行做事。
卢晓雯早己高价购入村中外姓人的田亩和房产,把茗岭村打造成只有卢氏族人的独立王国,并向家族贡献了一大笔银子和高产粮种,用来改善族人的生活。
此刻她身后的基地,则像是一个悄然嵌入这个时空的、充满未来感的“异数”。
晚风拂过,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卢晓雯知道,这里的宁静只是表象。基地内,来自现代的人员与知识正在积聚;
运河上,杨家的工匠即将启程,带着传统技艺投向变革的熔炉;
而在遥远的北方,兄长卢象关正在盐碱荒滩上,规划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建设风暴。
所有的线头,都汇聚在她手中。
她必须确保,这些线头被精准地编织进明末这幅复杂而脆弱的画卷里,不能错,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