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顺德的餐厅,是在老楼的一楼。
两栋楼并不相通,需要下楼再走过去。
西餐厅没有了高儿的,没有堂头,清一色都是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彬彬有礼。
西餐厅的服务生,比起老城的伙计,多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不一样,不好说,就像菜市场卖菜的摊贩,卖肉的一定要比卖青菜的来得高傲一分,嗓门也要高一寸。
几人进门,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耳边是悠扬的音乐,就餐的人说话都是细不可闻。
从窗户的夹角往外看,远处是一大片立体的绿色,那是英租界的维多利亚花园。
“给他们三位男士来一杯金菲士,给我和这位小绅士来你们特调的水果宾治,冷盘就来沙俄的冷酸鱼。”
点菜的当然是周瑞珠,她都没看菜单,跟背书似的,“主餐的话,男士们要英式烤牛肉配约克郡布丁,给我来法式香煎比目鱼配荷兰酱,再来一个维也纳煎猪排……饭后甜点就是香草冰淇淋配糖渍水果,再来一杯红茶。”
点菜间,糖儿在周瑞珠的怀里左挒挒右挒挒,都差点挒到桌子下边了,她赶紧一把抄起来,瞪着眼睛低声喝道,“坐好!”
夹着余威问三位男士,“大兄,这菜点得怎么样,还合口味吗?”
小骥良在一旁正襟危坐,妥妥的小绅士,“骥良什么都不懂,姑奶奶点菜,肯定是最合适的!”
周学熙捏着胡子苦笑,袁克轸可以忽略不计,袁凡更是不敢吱声。
姑奶奶说的话点的菜,能不对么?
菜式很快就上来了,这一顿,有英有法,有德有俄,跟特么八国联军似的。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你肚子小,爷爷帮你吃完,长大了就要自己吃,知道吧?”
“骥良明白了,下次我请姑奶奶少点一点!”
“嗯,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八国联军实力强大,小骥良吃不了,周学熙帮他吃完,还顺带着上了堂课。
“骥良,这儿饭菜好吃吗?”袁克轸帮小骥良抹抹嘴巴,嘿笑问道。
“好像……不太好吃,还不如吃馃子。”小骥良偷偷瞥着周瑞珠,怯怯地道,“不过,挺好看的!”
不好吃,但好看。
四岁的小娃能有这提炼的能耐,袁凡顿时刮目相看,翘了个大拇哥,“这话精辟!”
对于西餐,袁凡一直不感冒,尤其像这个时代,大部分食材都要从国外进口,价格贵得发指。
今儿这么一顿,人均要五块银元,加起来竟然花出去二十五块!
再添几块钱,可以到东兴楼吃两桌燕翅席!
吃饱喝足,袁克轸摸着肚皮,突然问道,“了凡,会玩台球吗?”
“台球?”袁凡呵呵一笑,扔过去一个挑衅的眼神,“您把那“吗”字儿给去了,就会!”
开玩笑,前世哥们儿可是丁主任的粉丝,在俱乐部也扔进去不少银两的。
“嘿,我这小暴脾气!”袁克轸跟周瑞珠请示道,“媳妇儿,我去跟了凡较量两盘,消消食儿!”
“行了,你们哥儿俩去吧,糖儿要睡了,我们娘俩先回去。”
周瑞珠批准了他的请求,周学熙跟着道,“我们也回了,中午我得倒一会儿。”
老幼妇孺回去了,双袁撸起袖子,直奔台球室。
利顺德的台球室,就在一楼。
出了餐厅,就有一个酒吧,酒吧旁边就是台球室和阅读室。
还在门外,就能听到室内“啪啪”之声不绝于耳,两人相视一笑,推门而入。
台球室并不大,只有四张球桌。
这会儿正是中午,不少人都呆在这儿,有的端着酒水,有的拿着球杆,人虽然不少,倒也不闹腾。
袁凡看了看四张球桌,都是英式的。
两张是斯诺克,另外两张球桌只有三颗球,那是英式比利,是台球的传统玩法。
袁凡不会那个,便走向另外一边的斯洛克。
“咦,亨利先生,埃文斯先生?”
走得近了,袁克轸才发现这边打球的两人,正是美孚石油的经理亨利,和太古洋行的经理埃文斯,看来他们也是午后消食。
埃文斯是个四十来岁的英吉利人,听说来的这位便是袁凡,笑呵呵地过来握手,算是认识了。
“亨利,你这不够了啊!”
球桌旁的墙上有计分牌,埃文斯已经超了三分。
“这不能怪我。”亨利有些郁闷,他已经准备认输了,“这台球桌太大了,可以停得下一辆皮卡,那球还小得跟糖豆一样,偏偏那袋口比老太太的钱包还紧!”
埃文斯满脸堆笑,“拜托,这是斯洛克,不是你们美式球桌,袋口比垃圾桶还大,你甚至都可以直接将球扔进去!”
袁凡在桌边转了一圈儿,“亨利,别急着认输啊,才超了三分,你这球还可以接着玩的。”
亨利正在与埃文斯斗着嘴,球杆都已经撂下了,被袁凡接了过去。
“这球还能接着玩?”埃文斯跟袁凡不熟,他看向袁克轸。
袁克轸听了亨利的翻译,笑道,“我也不清楚,但他说能玩,就应该能玩。”
埃文斯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突然放下球杆,鼓鼓掌道,“先生们,你们看看,滴滴出租车公司的四个股东,第一次全体见面,居然在台球室,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亨利看了看埃文斯,转头问道,“袁,你真觉得这个球还能接着玩,不是开玩笑?”
袁凡摊摊手道,“你知道,我是一个严谨的人。”
“那好,埃文斯先生的话,给了我一些灵感。”工程师先生一到说正事儿,就满脸严肃,“这几天,袁先生跟我和埃文斯,我们三人谈了两次,但是对一些制度性的东西,总是不能达成一致。”
袁凡看了看这三位,一个美利坚人,一个英吉利人,一个华人。
这三位搁一块儿,一个在天空,一个在陆地,一个在海洋,意见能一致才是见鬼了。
埃文斯耸耸肩,饶有兴致地道,“不如,给台球桌一个机会,来统一我们的思想?”
洋鬼子就是会玩,袁凡觉得挺有意思的,“两位的意思,是在这台球室举行我们的第一次股东大会?”
“为了不让我们的股东会,像你们的议会一样变成拳击比赛,我有个想法。”
亨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认真地道,“就用这局台球来替我们做决断,要是埃文斯赢了,那我们的意见,袁先生必须酌情考虑,要是袁赢了……”
他看着三人,冷静地道,“那我们就在公司章程中写清楚,以后公司的管理全部由袁克轸先生负责,我和埃文斯都不再过问。”
“对,我们会在公司章程中写明,并严格遵守,不会像你们的议会,一边用铅笔写法条,一边用橡皮擦涂涂改改。”
埃文斯不像亨利那么一板一眼,他不去看袁克轸,而是盯着袁凡道,“袁,这个建议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