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眼珠发出最后一声嘶嚎。
“饿”字炸开成无数破碎的嘶吼，整枚眼珠从中央炸开。
暗青色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撞在金色光幕上激起一片细碎的光雨。
而那一粒指甲盖大小的暗青晶体，从光幕边缘一道被浊流腐蚀出的细缝中掠出，裹着那道极细的漆黑丝线，像一粒被弹射出去的弹丸，消失在龙雀台外围被烟尘遮蔽的暮色中。
吴怀瑾的识海深处，那根丝线绷得笔直，另一端传来的微弱震颤像一颗正在加速远去的心跳。
他能感觉到那粒晶体在往哪个方向，城外，西南，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那片被毁的万岁山废墟之外掠去。
他没有立刻追，只是将那根丝线的末端在识海中打了一个死结，牢牢锁在混沌金丹的边缘。
然后他收回了指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皇帝站在光幕前，看着那粒晶体消失的方向，看了三息。
他收回了纯黑的长剑，光幕在他收剑的瞬间收缩、凝聚，化作一道巴掌大的暗金色封印符印，落在太庙山门前碎裂的青石地面上。
裂隙合拢了。
灵脉被重新锁死。
冷宫井底的裂纹被最后一道龙气封住。
可那粒碎片已经逃了。
万岁山已经平了。
半个皇宫已经塌了。
龙雀台上一片死寂，更准确地说，是废墟之上唯一还立着的那一小片残破石面上，站着还活着的人。
十二道金仙中能站着的只剩下七位，其余五位或跪或倒，道袍被自己的血浸透。
赤袍道人的左臂从肘弯以下不见了，断口处被他自己以灵力临时封住，暗红色的血还在顺着道袍边缘往下滴。
青袍道人单膝跪地，双手撑住石面才没有完全倒下，可他的脊背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划开一道长逾尺许的口子，深可见骨。
为首那位持白玉如意的金仙勉强稳住身形，可他的白玉如意已经碎了，只剩一截手柄还握在掌心，边缘参差不齐。
他们的身后，万岁山的残骸像一头被肢解的巨兽横卧在暮色中。
原本的山脊线已经被削平了大半，只剩下几道犬牙交错的石棱还立着，最高的那道也不过三四丈。
碎石和尘土覆盖了方圆数里的地面，最深处堆叠了数十丈厚，底下埋着龙雀台的基座、太庙的偏殿、以及那些没来得及逃出的人。
皇帝走回那道残破的御座时，八根盘龙金柱已经全部断了，散落在方圆数百丈的废墟之中，像八根被随手丢弃的枯骨。
他坐下的那半截龙椅边缘被碎石划出一道新的痕迹，他没有去看。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从太庙废墟的方向缓缓移向观礼席的残骸。
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只是像刚从深思中回神的人无意识地扫过那一片被碎石覆盖的空地。
可那道目光，在观礼席最末一截焦黑立柱的残根处停了不到半息。
极淡的混沌灵力残留，像一粒灰尘落在雪地上。
皇帝眼底没有波澜，甚至指尖都没动一下。
他知道。
他知道吴怀瑾在那里，知道他动了手脚，知道那粒飞走的碎片上，被他留了东西。
可他没点破。
钓阐教的鱼是钓，钓自己儿子的鱼，也是钓。
他倒想看看，这个藏得最深的儿子，到底还能掏出多少底牌。
半息后，目光移开，像从未停留过。
吴怀瑾站在那截立柱的残根旁。
月白锦袍的裂口在风中轻轻翻卷，肩背上那道天雷灼过的焦痕被墨色大氅掩住了大半。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唇角那一丝极淡的血渍已经被他擦去了，可识海深处那根绷紧的丝线还在微微震颤，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另一端正拽着一粒正在加速远去的暗青色碎片。
他能感觉到它。
它在往西南方向飞，很快，快得像一道被撕裂的闪电划过夜空。
那粒晶体表面的噬魂印正在被暗青浊流一点点侵蚀，他最多再维持一个时辰的感知，时辰一到，印记就会被彻底磨灭，它就真的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转身走下残破的台基。
越往下走，人间乱象越清晰。
一队禁军提着刀冲上来，为首的校尉看见穿锦袍的官员便上前搀扶，脚下却狠狠踹开一个趴在碎石堆里求救的小太监，骂骂咧咧道：
“贱婢也敢挡路！先救各位大人！”
坤宁宫废墟旁，两个小太监扒着倒塌的宫墙翻东西，其中一个刚摸出一支赤金凤凰钗，另一个便拔刀捅进了他后心。
鲜血喷在碎砖瓦上，杀人的那个飞快揣好珠宝，猫腰钻进了废墟深处，连同伴的尸体都没多看一眼。
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一个世家公子抱着瑟瑟发抖的小妾探出头，看着外面尸横遍野的场面，非但没半分怜悯，反而拍着胸口庆幸：
“还好咱们躲得快，死的都是些贱命。哭什么哭，吵死了。”
灾难从来都是照妖镜。
照得出权贵的冷漠，照得出底层的卑劣，照得出人性里最不堪的底色。
吴怀瑾面无表情地走过，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三千年魔道称尊，他见多了这种场面。
人命？
和蝼蚁没什么区别。
世上只有两种人，有用的棋子，和没用的尘埃。
他没有回头。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狞笑。
三个地痞模样的人从废墟里钻出来，正围着一个受伤的宫女搜身，手里还拿着刚抢来的银簪玉佩，嘴里污言秽语不断。
旁边一堵残墙摇摇欲坠，被风一吹簌簌掉渣。
吴怀瑾脚步微顿，没回头。
他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弹。
一缕极淡的混沌气劲飞出去，打在残墙最脆弱的那道裂纹上。
“轰......”
残墙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几声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三个恶徒连人带赃物被死死埋在了砖石之下。
与此同时，一道机械音在他识海深处响起：
【叮。惩戒恶徒三名，功德+12。】
吴怀瑾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
杀人还赚功德。
这世道，真是有趣。
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