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
姬苏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厚厚的粮草账册。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眼角那粒朱砂泪痣愈发殷红。
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一张麻纸上飞快地算着。
青禾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见她眼底的青黑,忍不住心疼地说:
“小姐,都亥时了,您还不睡啊?这账都算了一天了,明天再算吧。”
“不行。”
姬苏头也没抬,指尖在账册上划过,眉头拧得紧紧的。
“账不对。”
“周副将给我的账册上写着粮草还能撑三个月,但我算了三遍,把所有的损耗、虚报、被贪墨的都算进去,最多只能撑五十八天。”
青禾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放在桌上。
“五十八天?那……那怎么办啊?”
“我不知道。”
姬苏放下炭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今天在军需处待了一整天,把近三个月的粮草出入账翻了个底朝天。
越算心越沉,越算越慌。三万边军,一百多万百姓,都会饿死。
殿下他……肯定早就知道了。
难怪他最近总是彻夜不眠,难怪他眉头从来没有舒展过。
他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是子影的声音。
姬苏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子影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小声地哭,粉色的襦裙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戌影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姬苏的心猛地一沉。
血迹。
子影从来不会离开帅堂太远,更不会沾到血迹。
除非……殿下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而且这件事,和粮草有关。
姬苏关上窗,转过身,走到书桌前。
她指尖轻轻划过账册末尾那行“姬家商号北境分号”的小字。
她铺开一张信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最终,她落下了第一笔。
“父亲大人台鉴:
女苏在北境一切安好,勿念。
寒渊城粮草紧缺,女恳请父亲念在父女情分,暗中拨一批粮食过来。女愿以名下所有商铺、田产作为抵押。
此事事关重大,切勿让皇后与嫡母知晓。
女苏 敬上。”
她写完,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
正月二十一,帅堂的地龙烧得极旺,青砖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烫,可吴怀瑾裹着那件德妃缝制的墨色大氅,手里捧着鎏金暖手炉,整个人缩在太师椅里。
戌影跪在案侧,冰蓝色的眸子里压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堂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踏入帅堂。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年美妇,穿一身石青色官袍,腰束玉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银簪,素面朝天,不施粉黛。
五官端正温和,眉目间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与悲悯。
太医院院正,李敏之,金丹初期修为。
她手里提着一只紫檀药箱,箱角包着铜皮,磨损得锃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同样穿石青色官袍,身形微胖,走起路来微微气喘。
太医院副院正,张仲达,筑基巅峰修为,专攻外伤接骨,在北境这种刀兵之地正合用。
他怀里抱着一个更大的药箱,箱面上刻着“太医院制”四个字,边角磕碰得坑坑洼洼。
两人在帅案前三步处跪倒,额头贴地。
“臣李敏之,叩见瑾亲王殿下。”
“臣张仲达,叩见瑾亲王殿下。”
吴怀瑾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捧着暖手炉,目光从李敏之身上缓缓扫过,又落在张仲达怀里那只大药箱上。
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还轻轻咳嗽了两声。
“两位远来辛苦。平身。”
李敏之和张仲达站起身,垂手而立。
李敏之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帅堂,案上摊着几本账册,一壶凉透的茶,一盏孤灯。
角落里的炭盆烧着普通木炭,烟气呛人,远不是亲王该有的规制。
她在宫中见过无数贵人,太医院当值上百年,什么排场没见过。
瑾亲王府的寒酸,超出她的预料。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欠身。
“臣等奉陛下之命,前来为殿下调理身子。殿下若方便,臣先替殿下把脉。”
吴怀瑾没有拒绝。
他将暖手炉递给戌影,慢慢挽起右手的袖子。
李敏之上前一步,从药箱中取出一方干净的丝帕,轻轻铺在吴怀瑾腕上,指尖隔着丝帕搭上他的脉门。
丝帕是太医院把脉的规矩,男女有别,君臣有别。
丝帕一隔,既避嫌,又避讳。
她的指尖触到脉门的瞬间,一丝极细的灵力顺着经脉探入。
吴怀瑾早有防备,混沌灵力在金丹深处蛰伏不动,经脉中只运转着微弱的筑基初期灵力,灵根虚弱得像随时会断的蛛丝。
李敏之的灵力在他经脉中游走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
脉象虚浮,气血不足,丹田灵力稀薄,灵根发育不良,不是中毒,不是受伤,是天生的根基薄弱。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那看似脆弱不堪的经脉,在她灵力探入的瞬间,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韧性。
她又仔细探了片刻,那丝韧性却又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虚浮的虚弱。李敏之收回手,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银针,小心翼翼地刺破吴怀瑾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一只白玉小碟里。
血珠颜色偏淡,灵力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她低头看着那滴血,看了很久。
“殿下幼年时,可曾受过重伤?”
“不曾。”
吴怀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久病之人的疲惫,还微微喘了口气。
“母妃说,本王从娘胎里就带了弱症。父皇请过许多名医,都说是先天不足,只能慢慢养。这么多年,也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