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风遥抬手关停了“铁牛”。
轰鸣骤歇,世界陷入一片余音绕耳的寂静。
见四周的目光仍凝固在惊骇与惶然之中,任风遥无奈摇头——工业的雷霆闯入农耕的黄昏,这般冲击,果然令人心神俱失。
他趁热打铁,指了指河边刚清出来的、黑乎乎的淤泥。
“诸位,淤清了,航道通了,事儿只算完了一半。如何变废为宝,让挖出来的淤泥有用处,才是关键。”
挥手之间,早有人抬来了几样东西:一摞灰沉沉的砖、一方平整的灰石板、一盆掺了草屑的泥肥。众人引颈而望,眼中满是疑惑与期待。
任风遥取起一块砖,在掌中略略一掂,笑道:
“请看,”他举砖示众,“此乃‘废泥’所铸——‘城淤砖’。”
递给身边的王老凿道:“王老丈,试试强度吧。”
老丈接手一握,心头猛然一震。
沿河百姓世代也曾取泥制坯,可那砖松脆易损,费时耗柴。手中这块却沉甸甸、密实实,一股结实的力道直透掌心。
任风遥含笑解释:“淤泥之中,按方掺入了特制的‘胶泥灰’(水泥)与细沙,入模压实,阴干七日即成。不用烧柴,不用炭火!成本,比平时烧窑出的青砖,还便宜了至少一半!筑墙、盖房、固堤护岸——皆堪大用。”
说罢,一柄大锤已递到王老凿面前。
王老丈掂了掂大锤,见任大人示意,便将砖置于地上,举锤、抡臂、猛力砸下!
“砰——!”
砖身微微一震,只留一点白印,完好如初。
“这……”王老凿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这硬度……怕是与城墙大砖不相上下了!”
任风遥笑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实以现代水泥精心配比所成之砖,比之古代最坚硬的城砖,也是碾压式的存在。同等厚度下,水泥淤泥砖(能承受3倍以上的夯击/炮击,红衣大炮近距离轰击只会崩边角,不会整块酥裂。
而且,水泥水化后形成致密的防水层,泡在运河水里数年不会酥化,汛期被淹也毫无影响。
他不看众人震愕之色,续道:“此物主料便是淤泥,晾晒后按比掺入辅料,拌以秘灰即可。更可入模成型,板、条、块皆能制。无需窑火。耐水防潮,筑城修仓、固堤铺路,正是其大用之地。”
又指那盆泥肥:“此淤泥,拌上草屑、粪肥,堆沤发酵,便是上好的土杂肥。不花钱,增地力。不费分文而沃土力,可分与农户,既利百姓,亦省堆弃之地。”
接着,又介绍了修路架桥的事。
他有意放大声音道:“自今日起,山东工业发展公司将于临清设分号,广募匠工,建制砖、筑路之业。运河之泥,早清一日,便早化一日白银。”
此话如星火落草原,瞬间点燃了所有目光。河工流民面面相觑,眼底都烧起了炽热——居然下河挖泥就有银子赚,那这清淤还算什么苦役消耗,分明成了掏不尽的宝库啊!
一众官吏脑子里瞬间习惯性生出了无数赚银子道道:卖挖泥批件?抽河工成?做二道贩子?....
正快乐联想中,就听任风遥淡淡道:“《运河十杀令》已颁,凡阻工扰商、贪渎害民者——斩。”
吓得众人颈后一凉。心道:感情《十杀令》连流民都保护啊。
随即他语气复归平和:“运河沿线,只要保了漕运畅通、商路清明,为官一任,自有堂堂正正之利,源源不绝。”
安抚罢官吏,他看向王老凿:
“王老丈,还愁无人吗?”
王老凿面涨如枣,激动大吼:“大人!有了这宝贝,俺们五百弟兄,能干出五千人的活儿!不仅能清淤,更能给家家挣来砖房、肥田!”
旁侧李老斗亦深深一揖:“漕帮上下,自此愿听任大人调遣!清淤、制砖、修路,但凭吩咐!”
任风遥心中微动,一直没注意,原来此人居然还是漕帮的管事之一。
顺势介绍崔师爷道:“日后,由崔先生统募流民,一应费用,也暂时由分号垫付。清淤、制砖、造肥,流民挣工钱、分田地;崔先生负责统筹调度,计分统计,分润利润。”
“更有改良器具助阵——”
他抬手示意,立刻有人抬上数件物什:带轮刮泥车、竹编滤水筐、手摇起淤绞盘……还有现代人一看便知的橙黄救生衣。
除了救生衣,其它皆是农家、船家常见的木料、竹料制成,没有半点稀奇的物件,却让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日日相见之物,竟能如此巧用!
“借此器具,流民不必在赤身涉险、肩挑百斤。一人一日,清淤可达二十方,十倍于往昔。”
待诸事交代毕,命令开始逐一下达:
“李御史,你以巡按之职严督监察,此码头往后不容再有刁难贪腐,漕商二路必须清明。”
“临清卫调兵一队,暂归御史节制,专维工段秩序。凡有滋事阻工者,无论军民,立捕严办,依《十杀令》‘豪强阻航’论处!”
又看向河道主管一行:
“即刻会同州衙,勘定淤塞最甚、最碍通航的那些工段,做好清淤进度规划!”
“河工巡检司,将现有夫役、器具、船只悉数造册上报,听候调遣,不得藏私。”
任风遥淡淡看了看众人,道:
“缺人,我给人;缺钱,我出钱。”
“清淤前期所需钱粮,先从本督行辕军饷中垫支。所需民夫,按市价现银雇募。所占滩地,按市价现银补偿。”
他又指着两个铁家伙道:“我已预留了足够设备在崔先生那里。三日之内,本督要看到淤船动工。七日之内,主航道必须畅通!”
“此事本督亲督。有功则赏,有误则斩。”
“——听明白了?”
“下官(卑职)……遵命!”
这道命令,意味着任风遥将以其个人的权威和财力,强行穿透户部-工部-地方之间的官僚壁垒和资金死结,用“特事特办”的军事化方式,直接启动这项停滞已久的工程。
众人俯身领命,声线微颤。他们明白,临清的天不仅变了,连地,也要被这位钦差大人,亲手翻过来了。
任风遥明白,明末所有问题的最终落脚点都是财政,中央连养官、养兵、赈灾的钱都拿不出来,自然失去对地方和官僚的约束力。
而他将漕运这些官吏纳入利益链条,正是要将其行政之力转为“服务之力”;通过“谋利”合法化,稳定住地方官僚系统。
而予运丁流民以工代赈、授田入序,更是将旧体系的受难者,直接转变为了新秩序的受益者和扞卫者。
他正在做的,是以最直白的方式,向这个暮气沉沉的王朝展示:何谓有效的驱动,何谓真正的“生命力”。
从目前看,治理漕运,正是重塑大明“生命力”的切口。
因为漕运是中央的“经济血管”,是帝国唯一的经济大动脉。
此脉涉及官民、军商,重建漕运秩序,就是向天下释放“中央还能做事”的最清晰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