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怀青缓缓抬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几根银白丝线自指尖垂落，尾端没入虚无，指尖微颤间，方圆万里空间如同被打碎的水面，荡漾出几十幅重叠交错的画面。
里面全是万骸蠕海，却又不是万骸蠕海。
盘踞在地下的、冲上天空的、正在干饭的、被砍成杯子的……最远的几道影子已经不在修真界内，也不知道是自己逃出去的还是被弄出去的，还在不断挣扎，看起来很不好过。
叶怀青目光飞快扫过，精准地捏住了其中一根。
其余幻影应声炸碎。
唯有星海深处的万骸蠕海幻象，在银丝牵引下迅速由虚化实。
“在济生谷治重症时，若病患生机已绝，我便向明日借一缕活气，先定下他痊愈的果，再倒逼今日的烂肉生肌。”
叶怀青立于狂风之中，声音平静，神色淡漠，只是在诉说大道真理：“如今，我把这根银针扎进了一分钟后的光阴里。一分钟后，这颗毒瘤已被剥出人间，悬于星海。既然果已注定，那么因……便只能遵从。”
话音落下，丝线骤然绷直！一端扎进万骸蠕海体内，另一端与界外虚影连接。
“太上大术——三世引天光！”
叶怀青一声低喝。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秒突然少了几帧。
在因果律强制纠正下，不管它现在怎么挣扎都无法改变它被强制切换服务器的命运。
在谢临川和顾长锋震撼的目光中，万骸蠕海骤然消失！不带起一粒尘埃，不震碎一块岩石。
就是画面凭空少了几帧，下一幕万骸蠕海就已经与虚影重合，动作都一模一样！
一针定果，移星换斗！
叶怀青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拂袖转身，化作一道青虹直入星海：“病灶已拔出体外，两位道友，上面请。”
原地只剩下提着刀的谢临川和握着剑的顾长锋。
两个大老爷们儿僵在半空，低头看着脚下万丈深渊，空空荡荡，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力气大不大的问题了。
同为真仙初期，他俩刚才还像普通修士一样抡圆了膀子砍肉剁骨，可人家叶姑娘倒好，直接拿光阴作线，拿因果当刀，撬动天地因果，把一头源裔级天魔夹到了界外！就好像夹一粒花生米……
不对！花生米还会在筷子上滑一下，不让你那么容易夹上来。
那万骸蠕海是真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就被弄出去了！
这就是早来仙界十年的含金量吗？！
顾长锋握着剑的手都在发抖，见识到了更高层次的大道运用后，他现在心情无比激动！
这！才是真正的仙家手段啊！
自己练了一千年的剑，都呈现了刚才竟然还想着跟那怪物硬砍，这行为和村口铁匠抡大锤有什么区别？！
“顾兄……”
谢临川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咱们哥俩比人家晚飞升十年，这落下的功课，怕是得拿命去补了。”
话虽这么说，这莽汉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气馁，反而烧起了更盛的凶光，反手将刀扛在肩膀上，哈哈大笑：
“但老子在望川城砍了两千年妖魔，还从来没干过躲在女人裙子后头吃软饭的事！走！上去剁了那杂碎，别让叶妹子看扁了！”
“正合我意！”
一金一白两道流光轰然拔起，裹挟着杀意冲入星海。
虚空之中。
被沈问山揪着后衣领悬在半空的江见秋，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看着那条恒星级大章鱼被因果线生生拽进太空，没带走一片云彩，看着叶怀青白衣飘飘逼格拉满的背影，小丫头激动得两条腿在半空疯狂乱蹬：
“我敲！！太帅了吧！！这特效拉满了啊！”
“前辈你快撒手！你瞅瞅人家叶姐姐打得多有逼格！直接上因果律武器了！我也会啊！我是界主！我的极阴之力专克天魔，我也能手搓大招！你放我下去，我给它来套物理超度！！”
沈问山充耳不闻，甚至还嫌她吵，眼皮都没抬，屈指一弹，直接甩了个仙道隔音罩把她的脑袋框了进去。
世界瞬间清静了。
老头子抚着胡须，望向星海中青色倩影忍不住啧啧称奇：“了不得，当真是了不得。才入真仙十载，竟能借医道叩开光阴与因果的门户，自创太上大术。这女娃娃的悟性，便是放在玄极仙城也是凤毛麟角……”
正感慨着，沈问山捋胡子的手突然顿在了半空。
等会儿。
刚才手里这小丫头片子嚷嚷啥来着？
什么之力？极阴？！
卧槽我是不是听错了？这东西是能瞎说的吗？这可是玄极仙域的立足之本，仙尊大人的本源大道。
你说你个小丫头有极阴之力？你是极阴之体？
沈问山僵硬着脖子低头：“你……你这丫头从哪儿来的？”
江见秋：“阿巴阿巴……”
仙道隔音屏障太强了，别说声音了，就连神识都传不出去。
沈问山看着手里张牙舞爪的小丫头，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赶紧撤了隔音罩，连胡子都在哆嗦：“小祖宗，你把刚才那话再说一遍？你身上有什么力？！”
江见秋憋得小脸通红，猛吸一口大气，对着老头的耳朵就是一声大吼：“极阴之力！我是极阴之体！前辈你快撒手！再晚连助攻蹭不上了！”
沈问山如遭雷击，手一哆嗦，差点真把她扔出去。
极阴之体？！
这丫头不是在开玩笑？仔细感受了一下，她身上貌似确实有点和仙尊大人同源的气息！
难怪这丫头刚才的投影没被怪物秒杀，难怪她刚才说自己把那怪物封印了小会儿，难怪她能喊出怪物的名字……
合着自己手里拎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散修野娃，而是仙尊大人藏在凡间的“徒弟”！玄极仙域正儿八经的太子爷？！
沈问山吓得手心直冒冷汗，赶紧把揪着人家后衣领的手松开，双手跟捧祖宗牌位似的托住江见秋的胳膊肘。
还没等这老头憋出两句客套话，虚空深处，仙战已经爆发！
……
脱离了修真界的压制，万骸蠕海终于展现出了它身为源裔天魔的恐怖真容！
“吼——！！！”
无声的咆哮骤然扩散到整片星域！躯壳在震荡中开始疯狂膨胀！
几万里、十几万里……眨眼间，这怪物便化作了一片堪比恒星的肉海！随便一根触手都能横跨大半片星海，沿途漂浮的陨石带、星辰残骸被轻轻一扫便轰然解体，化作漫天流星飙射而来。
但在这等境界下，寻常物理攻击已经没有任何效果，三人甚至连躲避都懒躲，身形没有任何停顿，径直杀来！
“狗东西，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谢临川追入虚空，迎着万骸蠕海就是一刀！
没有后顾之忧的真仙一刀，彻底绽放！
横贯百万里星海的璀璨金虹当空劈落！
数十条万丈触手连同漫天陨石当场化作齑粉，刀罡余势不减，硬是顶着对方防御将万骸蠕海劈得向后翻滚出去，背上骨甲当场爆碎！
刀气穿透魔躯，一直飞出百万里，将远方路过的小行星砍得就剩一半，断面平滑如镜！
谢临川握着刀，胸口那憋了两千年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狗东西！拿出真本事来！老子今天替修真界无数先辈，一刀刀跟你算总账！”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黑光！
肉体恒星之上，无数张巨口同时张大，加上触手上的嘴齐齐喷吐魔光，无穷无尽的黑柱交织成一张大网，迎面罩下！
这毁天灭地的场面，若是换作地球秋瞧见高低得吓得下巴脱臼。
可被沈问山捧在手心里的修仙秋只是撇了撇嘴，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切，就这？诸世回光里用归墟大帝大战无生母胎，随手一巴掌拍碎好几个超星系团，眼前这顶多算个大号烟花秀。
战场中央，谢临川金刀狂舞，硬生生在黑光网中撕开一道缺口。
叶怀青眼疾手快，指尖银丝猛地一扯！
万骸蠕海正欲抽身变招，身侧却浮现出百分之一秒后残影。
因果律强行发动，魔躯不受控制地向侧方一歪，直接将防守最薄弱部位暴露在三人眼前！
“顾道友！”
无需多言，早已蓄势待发的顾长锋人与剑合，化作一线白芒，顺着空当狠狠贯入！
万丈剑虹自魔腹一路向上挑开，生生将这头天魔开膛破肚，数不清的残骸与黑血在真空中炸成一片腥臭血云！
万骸蠕海怒吼着甩动触手。
周围无数星体残骸被同时破碎，碎石裹着魔气射向三人，尚在半途便长出了无数骨骼！
转眼之间，虚空中已经多出一片望不到边的骨矛。
每一根都在继续生长、分裂，矛尖一转，直指后方的叶怀青！
它已经看明白了。
这个操纵光阴的人类，必须先死！否则自己处处都要受她牵连，甚至连逃跑都得被拽回来！
谢临川立即回身，长刀横扫，金色刀光在叶怀青身前展开，将骨矛成片劈碎！
可碎骨炸开，又有无数尖刺从刀光里钻了出来！
叶怀青挥袖震散袭来的骨片，袖口依旧被划开一道血口，几颗骨头脑袋瞬间生长而出，张着嘴就要吐黑光！逼得叶怀青不得不收手，催动仙力将其震碎。
另一侧，顾长锋也被逼得收剑后撤。
对方能力实在太诡异，只要一点魔气黏在护体剑光上，骨头就会一层层长出来，逼得他不得不转攻为守。
不能全力攻击，让作为剑修的顾长锋十分憋屈。
万骸蠕海也没好到哪儿去，心里同样憋屈。
太虚弱了！
在太古仙帝陨落、人魔杀得天崩地裂的年代，它曾是战场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吞尸魔，腹中藏着几十万具生前至少是仙君、仙王境的强者遗骸，甚至是仙尊都有不下二十具！只需一口吐出，便能复现万仙齐出的绝望骨海！
当时几乎已经没人能处理掉它了，真正的纵横星海！
现在，这位死灵召唤师一个能打的召唤物都没有，纯肉体竟然被三个初入真仙的小家伙压制！
谢临川又是一刀，将两人之间的魔气强行劈开，几轮攻防战下来，心里越来越堵得慌。
对方攻击并不难防，可那无孔不入的魔气简直恶心到想吐！
照这么打下去，恐怕对面还没死自己等人身上就得被骨头填满！
我……要怎么才能挡住这种攻击？
负责压阵的仙界大能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那三个小家伙才刚晋升真仙，仙力总量本就有限，这么耗下去得被活活耗死！”
一位金仙皱眉道。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谢临川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面对那铺天盖地足以抽碎星球的触手狂潮，谢临川突然停下了前冲的身形。
不仅没出招，反而将手中长刀重新挂回了腰间，眉宇间带着丝丝疑惑，似乎有所感悟。
这两千年里，望川城每战死一个弟兄，都是他谢临川提着酒，亲手在镇城碑上一笔一画凿进去的。
十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个名字。
每一道笔画的深浅，每一缕残魂执念，早就不是刻在石头上了，而是刻在了他谢临川的骨头缝里！
“顾兄！叶道友！到我身后来！”
谢临川狂吼一声，双臂在虚空中张开，闭上双眼，身上开始不断涌现大道气息，苍凉、厚重，承载了亿万生灵血泪与不屈，直冲宇宙深处！
“我在此界两千年，挥刀百万次，所求不过安稳二字……”
谢临川猛然睁眼，双掌在胸前重重一合，眼耳口鼻之中同时涌出鲜血，那血液非但没有滴落，反而化作灿金神火，顺着他的七窍熊熊燃烧！
“今日，便让这仙界看看！我这修真界，我们忘川城！到底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大道法相——望川镇城碑！！！”
轰隆隆————！！！
整片宇宙虚空，在这一刻都在回应他的决绝！剧烈震颤！
谢临川身后，一尊高逾万丈、通体被万载干涸鲜血浸染成暗褐色的巍峨石碑，顶天立地般悍然显化！
石碑粗糙斑驳，找不到一寸完整石皮，密密麻麻全是刀砍斧劈的豁口。
万丈碑面之上，十四万七千多个血色人名同时亮起刺目金芒！仿佛有十四万名战死沙场的人族先烈同时在星海中擂响了战鼓！
苍凉、惨烈、死战不退！这是修真界的铮铮铁骨！是刻在人族骨血里的不屈战魂！
浩瀚意志化作实质的金色城垣，轰然撞上漫天骨海！
沈问山下巴差点砸在自己脚面上，手一哆嗦，就差没把江见秋扔出去了。
“大道法相？！”
旁边的青年城主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那小子才飞升三天啊！连真仙周天都没稳固，竟然凝聚出了自己的大道法相？！”
周围惊呼声此起彼伏：
“疯了！今天这都是从哪儿蹦出来的妖孽？！老夫在仙界苦熬了一万两千年，换了三件本命仙器才勉强把自身剑道凝成法相雏形，这土包子才成仙三天，在战场上临阵凝法相？！”
“你们看那座碑上的道韵……是守护之道！这年头能爬上仙界的人，哪个不是心狠手辣，踩着同族尸骨争渡的枭雄？以纯粹守护凡人之心证道，还把一界亡魂背在自己法相上的傻子，老夫活了一万年还是头一回见！”
人群角落里，一位当年为了凑齐渡劫元气，曾亲手抽干全族血脉的老金仙看着星海里那座铮铮血碑，老脸一阵青一阵白，握着仙宝的手竟有些抬不起来。
原来不吃人，真的也能修成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