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瑜在心里吐槽着自家系统没用，面上却努力回忆：“其实真说不准是从哪天开始的，变化太慢了，我一直以为大家只是累。”
说到这里，她打开手机相册翻找起来，很快找到一段离开西北前拍摄的视频。
画面有些晃。
小镇饭馆的长桌旁，王寻喝得满脸通红，正举着酒杯大声画饼，说《哑光》上映必拿大奖！
旁边的灯光师起哄让他先把拖欠的奖金结了，几个场务嚷嚷着没钱就把导演扣下洗盘子。
背景音里，还有人为了抢最后一串烤肉差点掀了桌子。
吵闹、鲜活、烟火气十足。和眼前这个死寂得像坟场的剧组，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产物。
王寻妻子只看了几秒，眼泪便又掉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在丈夫脸上见过这种笑容了。
“那时候大家虽然累，但遇到鬼打墙还会吓得直骂娘……”
说到这里，粟瑜神情略微恍惚了一下，感觉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继续向后翻，手机里的内容却越来越少，等到车队回到城里以后，她的相册便只剩下工作照和剧本，再也找不到任何聚餐或打闹的视频。
沈青梧将几个年轻人叫过来，让她们整理剧组近一个月的活动轨迹，自己则继续询问王寻和其他工作人员。
陆云雀刚才还装模作样地表示，自己已经是云间门前辈，调查这种小事手到擒来，等真正坐进临时休息室，看着三个工作群和几千条聊天记录，脸上的自信很快便垮了下来。
休息室里只有三把椅子，容梦仪眼疾手快抢到一把，柳薇薇和程羽挤在另一把上，剩下那张自然留给了抱着电脑的江安宁。
陆云雀在周围找了一圈，最后盯上了江安宁身边空出来的一点位置，连招呼都没打便侧身挤了过去，硬是将一张单人椅坐出了两个人的位置。
江安宁被她挤得只能往旁边让，腰都快贴到扶手上了，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旁边有装道具的箱子，你去坐箱子不行吗？这椅子本来就小，再挤我要掉下去了。”
“木箱子硌屁股嘛！我刚才救人爆发了潜能，现在腿都是软的。”
陆云雀理直气壮地把下巴往江安宁肩膀上一搁，温热的呼吸直往她领口里钻：“你往我这边靠靠，我抱住你，肯定掉不下去。”
程羽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要不我和薇薇去箱子上挤一挤，把我们这把让给你们？顺便再给你们找条毯子盖腿上，挡着点，别人就看不见你们在下面牵手了。”
“谁和她拉手了！”
江安宁脸一下就红了，一把将陆云雀的脸推开，可推完又觉得反应太大显得心虚，只能干咳一声盯住屏幕：“都别闹了，这次是云间门第一次正式协助玄镜司调查异常，要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回去以后肯定会被我哥哥笑话。”
嘴上这样说，她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
以前遇到异常，往往是鬼物自己撞到面前，打一场以后总能找到线索。
这次却连哥哥的阳火都没有察觉到问题，剧组成员身体正常，记忆也没有出现明显缺失，唯一异常便是情绪越来越淡。
她刚刚检查王寻时，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修为不够，漏掉了什么重要东西，要是哥哥在这里，会不会找到我们没发现的线索呢？
陆云雀察觉到她的紧张，没有继续拿她开玩笑，伸手帮忙扶住屏幕：“你查剧组总群，我看现场调度群，薇薇和梦仪整理拍摄时间，程羽查他们回程以后接触过的人。咱们五个一起找，总不能连一点痕迹都翻不出来。”
这句安慰对江安宁很有用，她刚才还有些杂乱的心迅速安定下来，身体也没再继续躲着陆云雀。
两个人挤在同一把椅子上，各自拿着一部手机向前翻找，偶尔看到没营养的剧组八卦，陆云雀还要凑到她耳边小声念出来，惹得江安宁几次想笑，又怕显得自己调查时不够严肃，只能抿着嘴努力憋住。
剧组还在西北时，三个群都很热闹。
比如副导演经常抱怨王寻一段戏拍了二十几遍，几个化妆师凑在一起偷拍粟瑜裹着军大衣蹲在火炉边啃烤红薯，觉得这位明星很接地气，还有人私下下注，赌她下一场哭戏会不会再次哭出驴叫。
陆云雀看到最后一条，实在忍不住抬头询问，粟瑜只好黑着脸承认，那场戏最后拍了二十七遍，王寻一直嫌她哭得难听。
容梦仪本来还在认真整理时间，听到这里直接笑趴在桌子上，笑完才觉得当着粟瑜的面不太礼貌，连忙咳嗽两声掩饰：“我没有笑你，我就是觉得王导要求挺高的。二十七遍都能坚持下来，粟小姐毅力惊人，佩服佩服。”
这句夸奖听着怎么都不太真诚，粟瑜幽怨地白了她一眼，却没真生气。
房间里的低压气氛刚散了点，柳薇薇突然指着屏幕上一张高速服务区的合照，指尖点在最右侧那个端着泡面傻笑的中年男人脸上。
“这个人，是不是没跟着剧组回来？”
柳薇薇将照片放大，让众人能看得更仔细一些：“我看过人员登记册，道具车司机崔明山，今天现场没这个人。”
粟瑜凑近看了一眼，很快认出了对方：“这是崔叔，他开的那辆道具车在高速上遇见了鬼打墙。其他车辆后来都绕出来了，只有他一直被困在同一段路上，玄镜司让他留在原地等救援。昨天场务还说，道具车一直没能进城，下一场需要的东西只能从旧布景里拆。”
江安宁的目光落在群聊搜索框上，心中忽然说不出的别扭。
她说不清问题出在哪里，只觉得一个已经失联数日的司机，似乎不该只在整理人员名单时才被偶然提起。
“崔叔没家人吗？救援进度没人跟进？”
江安宁立刻在三个群里搜“崔明山”“道具车”，除了一开始调配车辆的信息，最近几天，全是空白。
“应该……有人问过吧？”
粟瑜语气迟疑。
因为她自己脑子里也是空的。
按理说，道具车失联不算小事，车里还有下一场拍摄需要的设备，王寻再怎么着急拍摄也该每天催问进展，可工作群里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车辆尚未脱困”，此后便再没人提起。
陆云雀直接把粟瑜的手机顺过来，搜索“道具车”“老崔”和“卸货”等关键词。
最开始没有找到什么，她不死心地继续向前翻，又将被折叠的语音和图片全部展开，终于在前天夜里十一点多找到一条只有四秒的语音。
一个沙哑疲惫的男人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我到商场地下卸货口了，你们下来几个人搭把手，右边那扇卷帘怎么关了？”
休息室里一下安静下来，刚才还在笑的容梦仪也慢慢坐直了身体。
粟瑜盯着那条语音看了许久，第一反应是陆云雀点错了时间，可语音下方明明白白写着前天晚上十一点十六分，后面还有七八条剧组成员的回复。
场务说自己马上下去，还有人发了一张卸货时拍摄的照片。
照片里的黑色货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后车门已经打开，几名工作人员正在将木箱与旧家具搬下来，驾驶室里还能看到崔明山模糊的侧脸。
江安宁将照片放大，确认车牌与失联道具车完全一致，心里那点不安迅速变得清晰。
她继续向后翻，发现参与卸货的人还在群里讨论过道具该放在哪里，可仅仅过去一个晚上，制片主任便重新询问车辆有没有脱离鬼打墙，场务也回复说没有。
前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被所有人忘记了。
更加诡异的是，记录一直留在手机里，剧组成员每天都在使用这个群聊，却没有谁对前后矛盾的内容产生疑问，仿佛那些语音和照片根本不存在。
“我前天晚上在二楼补拍镜头，收工时已经快到凌晨，没有参与卸货。”
粟瑜回忆了许久，确认自己对道具车归来没有半点印象，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可他们怎么可能把这么大的事情忘了？就算忘了卸货，也该看见停在楼下的车吧？”
“车多半还在商场地下，崔叔可能也没离开。”
一个活人，被整个世界遗忘，独自在商场底下的黑暗里困了两天两夜。
江安宁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椅子一晃，旁边的陆云雀差点栽到地上。
“小心！”江安宁一把将人拽住。
陆云雀原本还想抱怨两句，一抬头撞见江安宁眼里的急切，立刻顺杆儿爬，黏黏糊糊地抱住了她的胳膊：“哎哟吓死我了！为了生命安全，我必须全天候贴身跟着你。”
“少来，明明是你非要挤过来。”
江安宁嘴上嫌弃，却没把手臂抽回来，带着她快步走出休息室，将刚刚发现的情况告诉沈青梧。
后续的排查结果印证了最坏的猜测。
交管局确认，道具车前天夜里过了检查站，最后监控画面就在商场附近。
崔明山的手机早已关机，关机前连接的信号基站同样覆盖着这座商场。
商场保安室还保存着当晚的纸质登记，值班保安亲手写下了车牌、进入时间与司机姓名，却坚持认为那辆车从来没有出现过。
直到玄镜司将那张卸货照片放到面前，他仍旧对自己写下的记录毫无印象。
如此明显的异常摆在面前，王寻等人依旧没有多少反应，只有负责道具的工作人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似乎想起了一点什么，嘴里反复念叨着还少一件东西，却怎么也说不出到底少了什么。
沈青梧没有耽误时间，让玄镜司继续封锁商场，又留下云天老爷子坐镇楼上，自己则带着云长山和几个年轻人前往地下停车场。
粟瑜原本被要求留在二楼，可她看着照片里的崔明山，犹豫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崔叔认识我，如果他现在神志不清，我说的话他也许能听进去。”
粟瑜知道自己跟过去可能成为累赘，声音明显有些发虚，却没有因此退回去：“在西北拍戏的时候，有次我收工晚被落下了，是崔叔专门开车送我。那天有鬼气预警，他一直把车停在楼下，看到我房间的灯亮了才走……我不能就在这儿干等着。”
沈青梧看得出她是真的害怕，也能看出她并非一时冲动，最终没有强行将人留下，只叮嘱她进入地下以后必须跟在云长山身边。
陆云雀对粟瑜的印象好了不少，主动拍着胸脯表示自己也会保护她，结果话刚说完，衣领便被江安宁从后面拽住。
“你连自己都护不明白，还大包大揽？”
江安宁把她往后一薅，顺手理平她被扯皱的衣领：“跟紧我，有情况先喊青梧姐，敢仗着跑得快一个人冲出去，我就一个月不理你！上次怎么保证的？再犯我真找绳子把你捆上。”
陆云雀不仅没怂，反而把脑袋往江安宁肩膀上一贴，笑得眉眼弯弯：“宁宁这么凶，肯定心疼我了。我保证，就算遇到鬼，我也粘在你身上，半步都不挪。”
“少贫，后面还有人看着呢。”
江安宁注意到粟瑜正在往这边看，脸上又有些发热，伸手想将人推开，却被陆云雀顺势抱住了胳膊。
拉扯两次没有成功，只好板起脸端着前辈的架子走在前面，心里却偷偷觉得，云雀这满头粉毛靠在肩膀上，蹭着还挺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