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西斜,终南夜色已深。
藏兵谷外,山风自崖壁间穿行而过,吹得谷中灯火明灭不定。
远处水声滔滔,似有千军万马奔腾于黑暗之中,可落到这座隐于山腹之间的谷城时,又只剩下了极为沉闷的回响。
城楼之上,有值守的不良人披甲而立。
他们没有交谈。
只是静静望着夜色。
直到一道身影自山道尽头缓缓而来,方才有人微微侧目。
那身影行得不快。
一身紫色宫装衣裙被夜风吹动,袖摆轻轻拂过石阶,仍带着些许梁营里的尘土气息。
可她身上的气息却很稳,稳得不像刚从一国覆亡之地回来。
城楼上的不良人看清来人,连忙退开一步。
“天佑星。”
石瑶没有停步,只是轻轻点头。
她拾阶而上。
一步。
一步。
石阶很长。
藏兵谷的夜也很长。
只是对于刚刚离开梁营的石瑶而言,这条石阶再长,也比不过今夜梁营中那段路。
朱友贞死了。
大梁亡了。
她亲眼看着那个坐在简陋龙椅上的皇帝,一点点垮下去。
那个曾经被朱温宠坏,又被痛苦折磨疯了的梁国皇帝,终究没能死在她手中。
死在了韩澈手中。
甚至于,他死得都算不上轰轰烈烈。
一个食盒。
一颗头颅。
一句话。
便将梁国最后一点体面收了个干干净净。
想到那一幕,石瑶脚步微微一顿。
不过也只是一顿。
她很快便继续往上。
楼阁之中未曾点灯。
石瑶推门而入时,借着月色,便见一斗笠歪斜人影端坐案前。
那人坐在那里,好似已经坐了很久,又好似从来都在那里。
月光越过门槛,落进楼阁,斜斜铺过地面,却在那人脚前三尺处停住了,仿佛连月光也不敢再往前。
石瑶当即拜下:“石瑶参见大帅,朱友贞已死,梁国彻底亡了。”
话音落下,楼阁内依旧静得可怕。
只有山风自门外卷入,带起案上几张纸页轻轻颤动。
袁天罡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抬手一挥。
“呼——”
楼阁之中烛火自行燃起。
一盏。
两盏。
三盏。
火光自四壁次第亮起,转瞬便将楼阁照得通明,月色顿时被烛火之光压出门外。
那一瞬间,石瑶只觉眼前一暗,又是一明。
再抬眸时,袁天罡脸上铁面依旧森冷。
烛火映在那张铁面之上,明明有光,却仍旧照不出半点温度。
暗哑的声音随之响起:“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石瑶微微抬眸,她跟随袁天罡多年,知道这句话并非客套。
朱友贞这条线走到今日,确实耗费了太多心思。
从玄冥教孟婆,到朱友贞身旁的侍女石瑶,再到梁国军中那一根不断拨弄君心的暗线,她在朱友贞身上花了太多时间。
可最后收走朱友贞性命的人,却不是她。
“只是······朱友贞并非我所杀,而是死于那韩澈之手。”
袁天罡缓缓起身,那高大的身影自案后立起时,整个楼阁里的火光都仿佛低了一低。
“无碍,朱梁已灭,也是该他粉墨登场了。”
石瑶目光随着袁天罡而动。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
“此人武功已至石瑶所不能理解之地步,且此人之手段与谋算非同寻常,借天下大势掀风起浪,已成气候,今后祸患恐更胜朱梁。”
这话说得很重,却不是危言耸听。
在石瑶眼中,如今的韩澈已不是当初洛阳城中那个身患心疾、需要借身份与投诚保命的神荼。
也不是那个疗愈心疾,随朱友珪杀入洛阳皇宫的刽子手。
那时的韩澈危险,可那种危险,还在玄冥教内,还在一人一事之间。
如今的韩澈,却已把手伸向了天下。
他借李存勖攻梁。
借岐国牵制梁军。
借朱友贞疯狂逼梁军崩溃。
借钟小葵与王彦章收降卒之心。
借大梁灭亡开自己入蜀之局。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江湖枭雄,更不是单纯的玄冥教教主。
石瑶甚至觉得,若给韩澈足够时间,此人恐怕真能用那些阴诡狠辣的手段,一点点把天下各方势力全都拖入他的棋盘里。
这并非朱梁可比。
朱梁再凶,也只是占了天下一隅,靠朱温旧威与梁国军力撑着。
韩澈却不一样,他手里原本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他总能从别人手里夺。
夺人。
夺势。
夺名。
夺心。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退。
这种人,若无天命在身,便是乱世最大的灾祸。
袁天罡却似并不意外,不疾不徐地自一旁书架上取出一个卷轴来,回到案前坐下。
“要的就是他这份掀风起浪能力,来为将来新的大唐打下坚实的根基,如此方才不负他韩偓之子的身份。”
话音落罢,卷轴随之展开。
白纸黑字,一个个名字跃然于上。
有的是当今天下各大藩镇诸侯之名。
有的则是潜龙在渊者。
石瑶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其中许多名字。
朱温、朱友珪、朱友贞、朱友文、李存勖、李克用、宋文通、孟知祥、马殷、钱镠、王建。
还有一些未曾完全走上台前,却早已被大帅看在眼中的人。
那卷轴并不长,可它所承载的,却几乎是这乱世中所有可能搅动天下风云之人。
朱温、朱友珪二人,已被红色笔迹划掉。
红色不是寻常朱墨,而是朱砂。
颜色很深,深得像血。
袁天罡提笔,自早已研磨好的朱砂墨上一蘸,将那朱友珪旁边,朱友贞的名字划掉。
朱砂落下,那三个字便像被一刀斩断了气数。
石瑶看着那一道红痕,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恍惚。
朱友贞曾是梁国皇帝。
纵然昏聩,纵然疯魔,纵然被韩澈、被她、被天下局势一步步推到死路,他终究也是一国之主。
可在大帅这里,他只是卷轴上被朱砂划掉的一个名字。
一笔,便成了旧人。
然而袁天罡并未停笔。
那只握笔的手,停在朱友贞名字旁边片刻。
随即向下一移,不是写在原本那一排名字后,而是在那一排名字的下方另起一排。
自最中间落笔,鲜红的朱砂墨在白纸上缓缓铺开。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石瑶瞳孔微微一缩。
韩澈。
两个字落下时,楼阁之中烛火忽地晃了晃。
仿佛连这藏兵谷中的风,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石瑶知晓自己多虑了,大帅从来没有轻视韩澈。
不但没有轻视,甚至已将韩澈从天下诸侯与潜龙之中单独摘出,另起一行,落于朱砂之中。
这不是简单记名,这是定名。
是大帅亲手将韩澈放入了真正的天下死局里。
石瑶自卷轴上新添的那个名字收回目光。
“大帅,那韩澈托我给您带一句话。”
袁天罡搁下笔,抬眼看向石瑶。
“哦?什么话?”
石瑶回答:“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楼阁内安静了一瞬,袁天罡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石瑶。
石瑶也没有补充。
片刻后,袁天罡问:“就这句话?”
石瑶点了点头。
“就这句话!”
袁天罡那森冷铁面下响起轻笑声。
“呵呵,倒是有趣!”
“啪嗒”一声,卷轴合上。
袁天罡拿着卷轴起身,重新来到书架前放好。
他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慢。
可就是这份慢,反而让石瑶心中更清楚,大帅并未因韩澈这句近乎求情的话产生半点动摇。
有趣。
只是有趣。
一个即将被列入必杀之局的人,问上一句有没有商量余地。
这当然有趣。
袁天罡将卷轴放回原处,悠悠说道:“当初在渝州时,此子对本帅也是毫无骨气的纳头就拜,明明与那韩致尧处处不像,却又与韩致尧一般无二的犟驴性子,明知是死局,还偏要往里钻。”
石瑶听着这话,心中浮现出一年多以前玄冥教大殿中的那一幕。
那时韩澈尚是神荼。
他带着一身伤,跪在大殿之下,以“家父韩偓”四字,换来了从她手下活命的余地。
那时她曾疑惑。
韩致尧之子,怎么会成了玄冥教的神荼?
怎么会比玄冥教中那些真正的恶鬼还像恶鬼?
后来韩澈说了一句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石瑶叹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然其根终归未变。”
“根?”
袁天罡轻声重复了一遍。
那暗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乱世之中,根有时比枝叶更能害人。”
石瑶默然。
她知道大帅说的是韩澈,也不只是韩澈。
李唐皇室有根,朱梁有根,各地藩镇也有根。
人心有根,野心也有根。
只要根还在,便会不断生出枝叶。
或成参天大树,或成乱世毒藤。
袁天罡重新回到案前:“他要入蜀了?”
不良人遍布天下,韩澈军中又岂会没有?
故石瑶并不意外袁天罡会知道此事,微微颔首。
“是。”
“王彦章呢?”
“暂归钟小葵麾下。”
“暂归?”
袁天罡语调里似有一丝笑意。
石瑶回道:“王彦章未曾向韩澈称臣,只是愿替钟小葵稳住降卒。韩澈借郴王朱友裕之女的身份,将王彦章那最后一点忠梁之心,转到了钟小葵身上。”
袁天罡道:“不错。”
也不知是在说韩澈不错,还是在说王彦章不错。
石瑶继续道:“五万降卒虽多,却也凶险,韩澈想要将之带回蜀地,不会容易。”
袁天罡缓缓坐下。
“他会有办法。”
石瑶微微皱眉。
“大帅笃定?”
袁天罡道:“他若连这点东西都吞不下,便不配本帅另起一行写他的名字。”
石瑶心中一凛。
她突然意识到,大帅划下韩澈名字的那一笔,不只是杀意,也是认可。
一个人若不够危险,便不配被写入那张卷轴。
一个人若只是普通乱臣贼子,也不配另起一行。
韩澈已成局,所以大帅才落真名。
“那李星云殿下那边……”
石瑶话未说尽。
袁天罡却已明白她的意思。
“殿下自有殿下的路。”
石瑶低声道:“可韩澈如今兵锋将入蜀,若其彻底坐稳蜀地,再有玄冥教暗线相助,日后未必不能北上关中,东出三秦。届时殿下若仍不愿入主,恐又为他人做嫁······”
“正因如此。”
袁天罡打断她。
石瑶微微一怔。
袁天罡看向门外被烛火压下去的月色。
“殿下若不愿走,本帅自会让人推着他走。”
石瑶心头微动。
她忽然觉得,韩澈入蜀这一步,大帅或许并非只是坐视。
甚至于,韩澈越是掀风起浪,越是能逼着那位殿下入局。
袁天罡收回目光。
“下去歇息吧。”
石瑶躬身。
“是。”
她转身离开楼阁。
门开。
夜风涌入。
门合。
烛火又稳了下来。
袁天罡独坐案前,沉默许久。
忽地,他抬手在案上轻轻一叩。
“韩澈。”
两个字自铁面之后传出。
很轻。
却在楼阁里回荡了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