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能在朝堂上见到你。”
他又想起奉天殿大宴上满殿的皇亲国戚,那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为这个朝廷立过大功的,而他们依然在准备着更远大的征途。
连这些王爷都还在为朝廷为百姓着想,自己岂能在此荒废?
当天晚上,吕秀才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打烊后回屋休息。
他翻出了压箱底多年的一套干净儒衫,又找出了当年乡试时的考篮,把笔墨砚台一样一样地放进去。
佟湘玉第二天早上看见他屋里灯还亮着,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发现桌子上铺满了书。
“秀才,你这是要干啥?”
吕秀才头也没抬:“掌柜的,我想再考一回。”
佟湘玉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没问为什么。
她认识吕秀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人平时想得多做得少,今天不但想了,还把考篮都翻出来了。
“行。”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考上了,别忘了我给你开的工钱。”
吕秀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佟湘玉。
“掌柜的,考不上我也回来。
考上了...”
“行了行了,先考你的去。”佟湘玉摆了摆手。
当天下午,吕秀才去了顺天府学。
府学在京城东城,这里在京城读书人心里,是通往朝堂的最重要的一道门。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顺天府学的学官姓沈,五十来岁,在府学里管了二十多年的事。
他看了吕秀才递上来的履历,把履历放下,上下打量了一眼。
“永乐十八年秀才,祖上做过知府。”
“正是。”
“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
吕秀才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在同福客栈当账房。”
沈学官没有露出诧异的表情。
同福客栈的事他当然知道——吴王殿下和大理寺卿家的千金都跟那间客栈有关系,羊房胡同新铺子开张那天半个京城的二代子弟都去了。
这样的人要来府学考举,他没理由拦,也不敢阻拦。
他拿起笔,在举荐文书上签了名字,盖了府学的印。
把文书递过去的时候沈学官说了一句:“八月初一贡院发准考证,初九开考,回去好好准备。”
吕秀才接过文书,深深一揖。
走出顺天府学的时候他把文书揣进怀里,捂得紧紧的。
回到客栈的时候佟湘玉正在大堂里算账。
吕秀才走到柜台前,把举荐文书放在她面前。
“掌柜的,顺天府学给了。”
佟湘玉放下笔,拿起文书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吕秀才。
“那你以后还在这儿住吗?”
“住。”吕秀才把文书收回来。
“离八月还有一阵,这段时间该算的账我照算,该记的账我照记。
八月初九去考试,考完就回来。”
“那就行。”佟湘玉重新拿起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
“这几个月工钱照发,考上了给你涨。”
“考不上呢?”
“考不上也涨。”佟湘玉头也没抬。
“京城物价这么贵,你那点工钱现在买件新衣裳都不够。
到时候你和大嘴,还有蘸糖,全部涨工钱。”
接下来的日子,吕秀才像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起来,坐在后院厢房门口背书。
晚上打了烊别人都歇了,他屋里灯还亮着,莫小贝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他门口,听见他在里头自言自语,偷偷从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
吕秀才正对着墙上贴的一张手绘舆图在比划,嘴里念叨着什么“粮道”“转运”“分段储备”之类的词,莫小贝一句没听懂,蹑手蹑脚走了。
客栈众人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都有数。
这天早上李大嘴端着一锅刚熬好的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吕秀才又坐在后院石井沿上抱着本书啃,忍不住拿勺子敲了敲锅沿。
“秀才!你从前要是这么用功,别说举人,状元都该考上了。
那会儿在七侠镇,叫你算个账你都喊头疼,现在倒好,天不亮就起来背书,你是中了什么邪?”
吕秀才抬起头抓了抓脑后的布条,一脸正色:“此一时彼一时也。
以前我以为读书不过是为了功名利禄,如今方知,读书乃是为了...哎哎哎你先把粥放下,我还没说完...”
李大嘴已经把粥放在石桌上转身走了,边走边嘟囔:“又开始了,酸死我算了。”
白展堂从大堂后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抹布,顺着李大嘴的话头就接上了:“他酸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大嘴你还没习惯?咱们客栈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酸秀才...不对,现在是酸举人了。”
“还没举人呢!”吕秀才纠正他。
“我现在还没参加秋闱,只能叫秀才,等乡试中了举才能叫举人,会试在二月,现在才八月,中间还隔着小半年。
贡士是会试考中了才能叫的,我现在只是秀才,秀才和举人那是两码事,举人可以当官但不能直接授实缺(实际职务的官职缺额),贡士才能参加殿试,殿试过了才是进士...”
“行行行。”白展堂举起抹布表示投降。
“我错了,你是秀才老爷,我不该乱叫。
掌柜的!秀才老爷又开始了!”
佟湘玉的声音从大堂里头传出来,隔着一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说就说呗,这么多年了听滴还少啦?”
吕秀才张了张嘴,想说“殿试考不砸”,但转念一想还是先把手里的书看完再说。
成果自然是突飞猛进的。
吕秀才从来就不笨。
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论天赋在同龄人里绝对是拔尖的。
只不过他这人心思太细,受挫太容易,当年考了一回不中,一蹶不振,于是缩在七侠镇当账房一当就是好些年。
他不是没本事,是觉得自己怎么都考不中,索性先混着日子。
现在重新捡起来,头几天还有些生涩,一个月下来就顺畅了,两个月下来已经能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三个月开始自己总结策论套路。
八月初一,顺天府贡院发放准考证。
吕秀才一大早就去了贡院门口。
他去得够早了,结果发现有人比他更早。
贡院门前排出去老长的队,全是各地来的秀才,有的背着铺盖卷,有的带着干粮,搞得跟搬家似的。
吕秀才排了快一个时辰才轮到他,递上举荐文书和身份凭证,里头的小吏验过了,递出来一张盖了朱红大印的准考证,上头写着他的籍贯、姓名、考场号房。
吕秀才接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当年考试是在潼关县考的,那里的很多人他都认识。
现在他是在京城考的,这里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是整个大明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