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尽头,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对光明。
踏入中心空间的刹那,即使穿戴着四件光之神装,除了露娜之外的所有人,仍旧被那恐怖的、无处不在的强光刺得双目剧痛,泪水狂涌,不得不紧闭或用手臂遮挡。那光不仅是亮,更蕴含着一种净化、焚毁一切“非光”存在的霸道意志,空气在光中扭曲,空间仿佛都在融化。
“不行!这光太强了!” 加斯敏痛呼。
“露娜!” 罗宾勉强睁开一条缝隙,看向身边。此刻,唯有身穿四件神装、同时身负圣麒麟赐福、本就拥有纯净光之亲和的露娜,能在这片光海中勉强视物并行动。她站在众人最前方,神装流转的柔和白光与她自身散发的淡金光晕交织,形成一小片相对稳定的区域,为伙伴们抵挡了部分最直接的光压。
露娜的神情无比凝重。她不仅在抵抗光压,体内那属于圣麒麟的光元素精神力,在踏入此地的瞬间便被激活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与这片空间深处的某种存在产生了强烈的、令她心悸的共鸣!那感觉,仿佛是同源的力量在互相呼唤,又夹杂着一种亘古、威严而陌生的意志。
“有东西……在这光里。” 她低声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就在此时,一个恢宏、沉稳、仿佛自四面八方的光中同时响起的声音,震荡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
“闯入者……竟能踏足此地。”
“吾乃……地心守护者,幻天。”
随着声音,前方那片绝对的光明中,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逐渐凝实。那是一个难以用常理形容的存在:通体覆盖着流线型的银白色铠甲,铠甲缝隙间却裸露出深邃的紫色肌肤与强健的肢体。它的肩甲处向外延伸出四根宛如枯枝又似骨刺的奇异结构,枝头竟然点缀着几片生机勃勃的翠绿嫩芽,与周身的金属质感形成诡异对比。头部被一顶遮住双眼、造型古朴的银色全覆式头盔笼罩,头盔正中竖起一根形似天牛触角的锐利尖角。脑后,如同刺猬倒刺般根根竖起的绿色长发竟然垂至脚跟,与下颌飘扬的黑白相间长须一同在光中无风自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手中所持的武器——一对通体黝黑、看似朴实无华的钢铁双拐,但双拐的尖端,却是璀璨如凝固阳光的金色锥体,不断吞吐着令人心悸的精神力光芒。而在它周身,自然萦绕着一层恍若实质的、由无数细微光粒构成的缥缈云雾。
“此乃逐光之终点,亦是汝等旅途之尽头。” 幻天的声音毫无起伏,“退去,或……湮灭于光中。”
“我们必须前进!” 罗宾顶着光压,嘶声喊道,“我们要见露西法!”
“见证者,需有足够的‘光’。” 幻天似乎摇了摇头,“汝等……不够。”
话音未落,它手中双拐微微一摆,尖端金锥对准众人方向。下一刹,周围无尽的光芒仿佛受到了召唤,疯狂汇聚向双拐尖端,瞬间凝成两道炽亮到无法直视、仅有手臂粗细却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激光射线,无声无息地切裂空间,朝着罗宾他们飙射而来!
“散开!” 加西亚暴喝。
众人早有准备,凭借多次并肩作战的默契,险之又险地向两侧翻滚闪避。激光擦着他们的身影掠过,轻易地在后方坚硬无比的特殊金属墙壁上,留下了两道深不见底、边缘呈熔融晶体状的切痕!
“攻击!” 罗宾稳住身形,索尔之刃挥出一道金黄地脉剑气。与此同时,加斯敏的火球、皮卡德的冰锥、艾尔文的圣剑斩击、伊万的风刃……各色元素攻击如同雨点般倾泻向幻天!
然而,令人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的元素攻击,无论是炽热的火、锋利的风、坚固的土、还是艾尔文那带着净化之力的剑光,在接近幻天周身那层缥缈光雾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被无声无息地吸收、瓦解,化作点点光尘,融入了周围无尽的光明之中,没有掀起丝毫涟漪!
“什么?!” 杰拉德不信邪,咆哮着冲上前,巨斧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向幻天的身躯!“吃我一斧!”
铿!一声沉闷的巨响。斧刃在距离幻天还有半尺的空中,便被一层突然亮起的、凝实如水晶壁障的纯白光屏牢牢挡住!那光屏看似薄弱,却坚不可摧,杰拉德倾尽全力的一击,甚至没能让其产生一丝波纹!
“没用的。” 幻天的声音依旧平淡,“此乃‘恒光壁障’,只要此地光明不灭,壁障便永无耗尽之时。汝等的力量,不过是为这光明添柴加薪。”
“可恶!” 加西亚咬牙,但他不甘心,迅速召唤出三只凝实的地元素金星精灵。同时,西芭也唤出五只灵动的风元素木星精灵。八只元素精灵在两人操控下,从不同角度扑向幻天,试图以数量和元素特性寻找破绽。
幻天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待所有精灵接近,它那被头盔遮掩的面孔仿佛抬起,对着精灵们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却震撼灵魂的巨吼:“散!”
吼声并非物理音波,而是一种蕴含着纯粹光之震荡与驱散意志的精神冲击!八只元素精灵的身躯在这吼声中猛地一滞,构成它们身体的元素结构瞬间变得紊乱不堪,随即在无声的哀鸣中,崩解为最原始的元素光点,被周围的光海吞噬殆尽!
“噗!” 加西亚和西芭同时身体一震,脸色苍白了几分,精神力反噬带来的痛楚让他们忍不住闷哼出声。
物理攻击无效。元素攻击无效。精灵召唤无效。所有他们能想到的攻击手段,在这绝对的光之守护者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空间内,只有幻天那巍然不动的身影,以及它周身那层仿佛在嘲笑他们所有努力的、永恒不灭的“恒光壁障”。
绝望的阴影,第一次如此沉重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他们气喘吁吁,身上因为高速闪避激光而添了不少灼伤,体力与精神力都在快速流失。而对方,却连位置都未移动半分。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米雅莉颤声道,她的水元素治愈光晕在此地效果大减。
“就差最后一步……就差光之戒指……” 杰拉德不甘地握紧拳头,他的战斗技巧在这种绝对力量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罗宾的额头沁出冷汗,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想着之前的一切线索——逐光试炼、光之神装、露娜的共鸣、幻天的话(“见证者,需有足够的‘光’”)……
目光最后落在了依旧站在最前方、身体微微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防护光晕的露娜身上。她身上的光,与这片空间的光,有着某种本质的联系……
“露娜。” 罗宾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笃定,“你感觉到了,对吗?你和它……和这片光,和这个幻天……的联系。”
露娜身体一震,回过头,看着罗宾,眼中有惊讶,也有一丝了然。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被光淹没:“嗯……很强烈。它的光……和圣麒麟赐予我的,有些地方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更古老,更……纯粹。”
“也许……” 罗宾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萌生,“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这不是一场需要‘打败’对方的战斗。”
“这是一场……‘逐光’的试炼。” 他的目光投向前方那巍峨的光之守护者,“我们需要的,不是对抗光,而是……理解光,甚至……成为光的一部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罗宾和露娜身上。绝望的气氛中,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希望火苗,开始重新燃起。
***
毁灭的炽白,吞噬了一切,也吞噬了姬蚩尤最后的意识。在那无边的光与热中,在身体与灵魂同步崩解的刹那,时间的流速仿佛被无限拉长。
不是黑暗,而是一片迷蒙的、泛着冷意的灰白。
画面,如同陈旧的皮影戏,一帧帧在他即将涣散的意识中亮起。
那是……六年前。
画面中的天空,是永恒的、压抑的铅灰色。鹅毛大雪终年不停,将整个名为“普罗可斯”的村庄深深掩埋。不是诗意的银装素裹,而是能冻裂石头、扼杀一切生机的极寒。记忆里,空气永远带着冰碴的味道,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霜。
村民们蜷缩在厚重的兽皮与漏风的石屋中,柴火日益稀少,食物匮乏。孩童的哭泣声因为虚弱而微弱,老人的咳嗽声在寒夜中格外刺耳。整个村庄,就像一盏在暴风雪中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
“再这样下去……全村人都得冻死、饿死。” 当时的村长,一位脸上布满冻疮与忧虑的老人,在一次全村集会上,用沙哑的声音宣布,“我们必须找到办法!不能再等了!”
办法?在这被世界遗忘的冰雪炼狱,还能有什么办法?唯一的传说,是村子往南的极远处,那座被称为“索尔神殿”的禁地。传说那里封印着能点燃四座元素灯塔、解放古老炼金术力量的“元素之心”(灯芯)。一旦灯塔点燃,元素之力回归,或许……这该死的永冬就能结束。
但那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神殿内危机四伏,更有可怕的魔物与禁制。
“我去。” 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人群分开,一个皮肤惨白、面容狡黠、有着一头绿色头发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的眼神如同磐石,背上背着一柄短剑。他是村里最强的战士,也是姬蚩尤的父亲——萨蒂罗斯。
“我也去。” 一个气势十足的女声紧随其后。一位身穿华贵服饰、面容秀丽、眼眸中带着火一般生机的女子手里握着一柄死神镰刀。她是村里最好的火元素感应者,姬蚩尤的母亲——梅娜蒂。
还有其他几位被选中的勇士。他们是村庄最后的希望。
年幼的姬蚩尤(那时他还有另一个名字)挤在人群前,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仰着头,看着父母。他的眼中有恐惧,更多的是不解。
“父亲,母亲……你们要去哪里?” 他的声音带着童稚的颤音。
梅娜蒂蹲下身,冰冷的手指轻轻拂去儿子脸上的雪花,露出一个温暖的、仿佛能驱散严寒的笑容:“我们去找能让大家都暖和起来、不再挨饿的东西。蚩尤,在家要听村长爷爷的话,照顾好自己,等我们回来。”
萨蒂罗斯的大手重重地按在儿子的头顶,用力揉了揉:“小子,变得强壮点。等我们带着‘太阳’回来。”
他们走了。在漫天风雪中,几个渺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地平线。姬蚩尤站在村口,直到那几个黑点彻底看不见,直到双腿冻得失去知觉。
不久后他们带回来了两位年长的男人及一位年长妇女,一位黑发少年,还有一位没有见过的擅长水元素精神力的蓝发男子;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其中一对年长男女是那位黑发少年的父母;萨蒂罗斯及梅娜蒂打算将兄妹俩的父母留下当做人质,然后让黑发少年带他们去索尔神殿。
安顿好人质后,再次告别了姬蚩尤,父母与神秘的蓝发男子及黑发少年,再次踏上了旅途。
此时年幼的姬蚩尤还不知道,这将是他与双亲的最后一面。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煎熬。一年,两年……村庄的情况越发糟糕。时间很快来到了第三年,就在希望即将燃尽之时,好消息终于传来——不是通过信使,而是通过天象的剧变!
某一天,南方的天际,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即使隔着无尽风雪与距离,也能清晰看见!那光柱中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地元素力量!
“点燃了!灯塔点燃了!” 村里幸存的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是萨蒂罗斯他们!他们成功了!”
全村沸腾了。即使寒冷依旧,但希望的火种已在每个人心中熊熊燃烧。姬蚩尤更是激动得几夜未眠,他相信,父母很快就会带着胜利和温暖归来。
然而,等来的,不是凯旋的英雄,而是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几个月后,一个遍体鳞伤、来自远方商队的旅人,在村中短暂停留时,带来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点燃金星灯塔的英雄?听说是几个来自北地的勇士,好像姓……萨蒂什么的。但可惜啊,他们在点燃灯塔后不久,就在附近,被一群来历不明的少年人袭击……全军覆没了。” 旅人摇着头,叹息道,“据说为首的,是个叫罗宾的小子……真是可惜了那几位勇士。”
罗宾。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年少的姬蚩尤心上。
全军……覆没?被一个叫罗宾的少年袭击?
不!不可能!父亲那么强大!母亲那么聪慧!他们是去点燃太阳、拯救大家的英雄!怎么会……怎么会死在一群默默无闻的少年手里?!
悲伤、震惊、不解,最终化作滔天的恨意,混合着北地的严寒,深深沁入他的骨髓,冻结了他的心。
后来,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强,为了寻找真相与复仇,他离开了即将崩溃的村庄,加入了一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影”。在那里,他获得了“姬蚩尤”之名,并获得了驾驭地心之火的恐怖力量,也逐渐接近了组织的核心。
他的目标始终如一:找到罗宾,杀了他,为父母报仇。这是支撑他在无数次危险任务与严酷训练中活下来的唯一信念。
而今……
画面碎裂,重归于炽白与剧痛。
他没有成功。
他没有亲手杀死罗宾。
甚至,他最后的牺牲,他燃尽一切施展的“焱狱囚牢”,或许……本应施展在罗宾身上,与之一同堕入地狱。
荒谬。讽刺。不甘!
“罗……宾……” 在意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瞬,一缕极致的怨毒与遗憾,如同最后一点未能爆发的火星,在他即将湮灭的灵魂深处闪过。
父母在风雪中远去的背影……母亲温暖的笑容……父亲按在头顶的大手……还有那个名字……
最终,一切归于虚无。
地心深处,新生的“焱狱囚牢”静静流转着炽白的光芒,将创世红星龙的怒吼与挣扎永远封印。而构成这牢笼的基石之一,是一位复仇者未能实现的誓愿,与永远无法化解的憾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