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之内,气氛凝固如冰。
在场的,并非只有郝家一行人。
溶洞的另一侧,靠近一处凹陷的石壁,玄越正半靠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是骨断筋折,受了极重的伤。
在他身边,两名同样身穿玄剑山庄服饰的弟子手持长剑,满身血污,正一脸戒备地与另一伙人对峙,气息萎靡不振。
而在玄越身旁,竟还躺着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淡青色罗裙已然破碎不堪,染满了斑驳的血迹与尘土,正是先前陷害陆琯后遁走的苏浣。
她此刻双目紧闭,嘴角残留着一丝暗红的血痕,气息微弱至极,已然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与他们对峙的,正是那几名幸存的西漠头陀。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干瘦、鹰钩鼻的老者,皮肤是常年风沙侵袭的古铜色。
他手中握着一根暗金色的降魔杵,杵身刻满了狰狞的魔神浮雕,顶端三股杵刃之间,一团幽绿色的魔火明灭不定,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魂力波动。
他身后的三名头陀,亦是凶神恶煞,个个带伤,但眼中的贪婪与暴戾却丝毫不减。
三方势力,加上一头匍匐在地、濒死却依旧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鳄形妖兽,因为郝家这支生力军的到来,形成了一个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那株即将成熟的血苔魔花,以及那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护宝妖兽。
“【是郝氏的人……】”
玄越看到了为首的郝谦,以及他身后那些气息阴沉的黑袍仆从,本就难看的脸色顿时又沉了三分。他深知这些魔域之人的行事风格,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那西漠老魔则是嘿嘿一笑,沙哑的嗓音在溶洞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原来是郝家的道友。这灭绝谷的好东西,果然是能者居之。不知几位,是想分一杯羹,还是……想独吞呢?】”
他嘴上说着“道友”,眼中却没有丝毫敬意,降魔杵上的魔火反而跳动得更加剧烈,显然是在暗中蓄势。
郝谦冷哼一声,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侧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阿嬷所在的车驾,静静等待着示下。
在他看来,这些土着修士,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根本不配与他对话。
陆琯的视线,却早已越过了众人,在昏迷不醒的苏浣脸上一扫而过,随即死死地落在了那头鳄形妖兽身下汇聚的紫色血液上。
那血液之中,蕴含着一股极为精纯、古老的本源魔气,与他丹田魔核的气息,竟隐隐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这头妖兽,恐怕身怀某种上古异兽的血脉!
陆琯的心,不由得活泛了起来。此情此景,多方牵制,正是浑水摸鱼的绝佳时机。
无论是那血苔魔花,还是这头异兽的精血,对他而言都是修复伤势、精进修为的无上宝物。
至于苏浣,她如今这般模样,倒是省了自己一番手脚,待会儿若有机会,他不介意亲手送她一程。
就在这时,车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阿嬷拄着那根不知是何种兽骨打磨而成的骨杖,步履缓慢地从车驾上走了下来。
她仿佛没有看到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浑浊的目光扫过玄越和西漠老魔,没有丝毫停留,最终落在了那株血苔魔花上,眼中才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炽热。
“【这花,老婆子我要了】”
她的话语平淡,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威严,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此言一出,西漠老魔脸色骤然一变,握着降魔杵的手青筋暴起,冷哼道。
“【阁下好大的口气!此花乃我等率先发现,并与玄剑山庄这群伪君子合力重创了这头畜生,岂是你说要就要的?】”
玄越闻言,脸色也是一白,却咬着牙没有出声。他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早已失去了争夺的资格,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阿嬷终于将目光从魔花上移开,却依旧没有看那西漠老魔,而是转向了混在队伍后方的陆琯。那张姣好、看不出年纪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陆通】”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陆琯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躬身,做出恭敬聆听的姿态。
“【你那旧主‘漓狩魔君’,据说神通广大,最擅驱使上古魔兽。眼前这头小东西虽然血脉驳杂,但也勉强沾了点边】”
此话一出,不仅是郝谦,就连远处的玄越和西漠头陀,都向陆琯投来了惊疑不定的目光。
“漓狩魔君”之名,即便是在如此偏僻天地的修士圈子里亦有流传,那是代表着杀伐与恐怖的代名词。
陆琯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瞬间便明白了阿嬷的用意。
这是在拿他的假身份做文章,既是敲打,也是考验。
若他办不到,那“魔君家仆”的身份不攻自破,他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下场可想而知。若他办到了,则证明他确实有些门道,值得继续留着。
“【去,让它安静下来】”
阿嬷用骨杖轻轻一点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办好了,这花……分你一瓣】”
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陆琯身上,有贪婪,有审视,有怀疑,更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让他一个重伤未愈的筑基后期修士,去安抚一头连玄越这等人物都奈何不得的濒死凶兽?这根本不是考验,而是借刀杀人!
郝谦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快意,若是陆通死在这头畜生的爪下,不正好让他名正言顺地剖出其体内真正的秘密。
吸食一位魔君仆从的魔气,听起来也颇为不错。
陆琯识海中念头飞转。
拒绝?必死无疑。阿嬷绝不会容许一个“无用”且可能“撒谎”的人活下去。
接受?九死一生。那鳄兽虽已是强弩之末,但临死反扑的威力,也绝非他现在这副身躯能够抵挡的。
他感受着丹田深处,那枚犹有几许裂纹的魔核传来的微弱渴望。
这头异兽的精血,对他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若是能借此机会,汲取其本源,对他魔核的恢复亦有好处。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搅乱局势的契机!
一念及此,陆琯心中已有了决断。他抬起头,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谦卑而自信的笑容,对着阿嬷深深一揖。
“【为阿嬷效劳,是陆通的荣幸】”
说完,他不再迟疑,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迈开脚步,竟真的朝着那头小山般的鳄形妖兽,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陆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暗中调动着体内为数不多的魔元,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溶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走向那头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庞然大物。
鳄兽似乎也察觉到了生人的靠近,它那双灯笼大小、本已浑浊不堪的眼眸中,猛地射出两道凶戾的紫光,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雷鸣般的警告声。
一股混杂着血腥与暴戾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这威压之强,让远处的玄越都感到心头一窒,那两名玄剑山庄弟子更是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陆琯的身形在这股威压下晃了晃,像是随时会被吹倒的朽木,但他终究是站稳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距离鳄兽尚有十丈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既能让对方感受到他的意图,也给自己留下了最后一丝反应的余地。
他没有催动任何法术,也没有祭出任何法宝,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动作。
他缓缓地,将自己的神识放出。
这在旁人看来,无异于自寻死路。
凶兽的神魂虽不如人族凝练,但其天生的凶煞之气对修士的神识有着极大的冲击和污染,尤其是在其濒死暴怒的状态下,主动用神识去接触,不亚于以神魂去撞击一柄出鞘的利刃。
但陆琯放出的,并非他作为修士的“神识”,而是自丹田魔核深处,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缕最为精纯、最为古老的古魔之气,将其与自身神念缠绕在一起,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意念,缓缓地探了过去。
这一缕气息,没有寻常魔气的暴虐与阴冷,反而带着一种亘古长存、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至高威严,如帝王巡视自己的领地。
那正欲挣扎起身的鳄形妖兽,动作猛然一僵。它那凶戾的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迷惑与不安。
它感觉不到任何威胁,却从那缕悄然探来的气息中,感受到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令它灵魂颤栗的恐惧与……臣服。
这并非力量上的压制,而是一种生命位阶上的绝对碾压!
就像是凡间的走兽,无论多么凶猛,在见到真龙的瞬间,都会本能地匍匐在地。
吼……
鳄兽喉咙里的雷鸣警告,不自觉地变为了低沉的呜咽,它庞大的身躯非但没有暴起,反而微微向后缩了缩,巨大的头颅也略微垂下,似在表达某种顺从。
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郝谦脸上的快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与狂热。
他修行魔功多年,深知魔道中血脉压制的存在,但从未想过,这种只存在于典籍传说中的“位阶压制”,会如此真实地展现在眼前。
这“陆通”体内的魔气,究竟是何等来历!
玄越等人更是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这头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的凶兽,竟在一个魔修面前温顺得如同一只家犬?这“漓狩魔君”的手段,当真如此通天彻地?
唯有阿嬷,那双浑浊的眼中爆射出一抹前所未有的精光,死死地盯住陆琯,脸上的褶皱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没错!这绝不会错!
陆琯心中微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但他并未就此停下。他一边维持着那缕古魔气息的威压,一边继续缓缓向前,同时,他的神念,开始尝试着向对方传递一个极为简单的意念。
臣服,或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