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主根从楚铁城干瘪的心脏上猛然抽离,带起一串粘稠的血花。就在这一刹那。
那团足有头颅大小、生满细密根须的魔心,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扑向陆琯掌心那团诱人的青色光团。
它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发出声刺耳的嗡鸣,那庞大的黑色肉球瞬间向内坍塌、收缩,而后,竟是调转方向,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黑光。
不攻向作为诱饵的陆琯,不攻向负责镇压的潘玉和与卞秉棣,而是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笔直地射向了东面,那个浑身气血最为旺盛、与宿主血脉最为亲近的人——楚镇南!
择主而噬。
它要当场更换宿主。
这一下兔起鹘落,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楚镇南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浑身汗毛扎起。
“【孽畜安敢!】”
他发出一声沉闷的暴喝,胸腔震动。
作为筑基圆满的横练修士,他的身体比头脑更早做出反应。
身前的大日琉璃障金光暴涨,厚重的光幕如同一面烧红的琉璃巨盾,将周遭的空气都炙烤得扭曲变形。
他双臂交叉,浑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全力迎了上去。
卞秉棣手中的金针僵在半空。
潘玉和的掌风甚至还没来得及拍出。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魔心选择的时机太毒辣。
它精准地抓住了众人心神最紧绷、也最专注的一刻。
声东击西。
这种近乎妖异的灵智,让在场的人脊背发凉。
主宅之内杀机四伏,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而在天泉山庄园深处的另一座楼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暖阁内,甜腻的熏香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缓缓流淌。
珠帘低垂,遮住了窗外的天色。
一张宽大的沉香木床上,织锦被褥凌乱地堆叠在一起,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散不去的靡靡气息。
楚印天半靠在床头,指尖摩挲着一只玉杯。
他脸上挂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慵懒,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酒足饭饱后的贪婪。
他随手抓过一件丝袍披在肩上,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暧昧的抓痕。
这几日,他觉得天泉山的气运终于转到了自己身上。
与他明争暗斗了近百年的二姐楚月凝,那个平日里高傲得像只孔雀的女人,不知为何突然转了性子。
她不但主动退让,将麾下把持的几处重要坊市拱手相让,如今更是连这具身子都……
楚印天嘴角微微上翘,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到底是女人。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身侧。
“【要我说,连卞老和潘老联手都医治不了的怪病,那姓陆的能有什么本事?】”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屑。
“【充其量不过是看准了二叔救兄心切,想骗几块灵石花花罢了】”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灵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体内的燥热又升腾了几分。
身侧那具如羊脂玉般雪白的娇躯动了动。
一只柔若无骨的玉臂从锦被下探出,缓缓缠上了他的脖颈。
指尖冰凉,划过他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疙瘩。
“【三弟莫要小瞧了天下人】”
楚月凝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听起来有些慵懒。
她整个人如同一条水蛇,紧紧贴上了楚印天的后背。
温润的触感让楚印天的小腹再次腾起一团邪火。
“【二叔那般精明的人物,又岂是好相与的?那姓陆的八成有不少路数】”
楚月凝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气息温热。
“【那人若无真本事,三老又怎会待他如上宾】”
“【真本事?哼!】”
楚印天反手握住那只玉手,用力捏了捏。
“【我倒要看看,他能有什么通天手段】”
“【父亲这病是百年沉疴,根基早就烂透了,药石罔效】”
他转过身,看着楚月凝那张依旧清冷绝伦的脸,眼中满是征服的快感。
“【有空还是去看看父亲吧,这也是为了你好】”
楚月凝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反而凑得更近了些。
“【你即将承袭大位,若能在父亲病榻前多尽孝道,族中那些老顽固也能高看你一眼】”
“【日后行事,便少了许多掣肘】”
楚印天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惊人弹性,心头火热。
不过,他虽然狂妄,却还没彻底被色欲冲昏了头脑。
楚月凝的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他比谁都关心父亲的病情。
但他关心的不是生死,而是时间。
父亲一日不死,那枚代表家主权力的金印便一日落不到他手里。
如今陆琯出现,无论能不能治好,都会给出一个最终的期限。
治好了,他便是未来的家主。
治不好,父亲咽气,他也能顺理成章地接掌大权。
去看看,确实有必要。
“【到底还是二姐想得周到】”
楚印天翻身将楚月凝压在身下,大手在那光滑如绸缎的背脊上粗鲁地游走。
“【等我办完正事,再来与你计较】”
暖阁内再次响起沉重的喘息声。
许久之后。
楚印天心满意足地穿戴整齐,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暖阁。
随着房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床上那个方才还如死鱼般瘫软、任由索取的女子,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妩媚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情欲?
只剩下一种如深潭般的冰冷,以及一丝刻入骨髓的厌恶。
她缓缓坐起身。
名贵的锦被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刺眼的红痕。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坐着。
披头散发,宛如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
她拿起一旁的丝绸肚兜,慢条斯理地穿好。
动作麻利而优雅。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却绝色的脸,拿起象牙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散乱的青丝。
每一根发丝都被理得顺滑,每一处褶皱都被抚平。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高贵、清冷、无懈可击的楚家二小姐。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能听到梳齿划过发间的细微声响。
“【小姐】”
一道坚实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珠帘外。
樊胜低着头,气息沉凝。他比百年前在烛日城时愈发内敛了。
脸上的横肉依旧,但眼神里那股子暴戾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忠诚所取代。
他像是一柄被磨砺了数年的重剑,锋芒全收。
楚月凝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铜镜里的倒影。
“【楚邵那边怎么讲?】”
她的声音恬淡,通过神念直接传进了樊胜的识海。
“【小姐,楚邵这些年……他……愈发疏远了】”
樊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
“【他似乎铁了心要追随二爷,不愿再参与小姐与三公子之间的争斗】”
“【属下几次试探,他均是避而不谈】”
楚月凝握梳子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她继续梳理着那一头如瀑的长发。
“【罢了,人各有志,随他去吧】”
樊胜站在阴影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帘子后那个纤弱的背影,眼角微微抽动。
他想问。
为什么?
为什么要向楚印天那个草包屈服?
这些年他们苦心经营,明明已经占据了上风。
只要再等一等,天泉山迟早是她的。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把一切拱手相让?
“【小姐,我……】”
樊胜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樊胜】”
楚月凝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自小姐十三岁起,至今已有一百二十载】”
“【一百二十年】”
楚月凝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
她透过铜镜,看着珠帘后那个模糊而忠实的影子。
“【你信我吗?】”
樊胜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没有任何迟疑,单膝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樊胜的命是小姐给的】”
“【万死不辞!】”
“【好!】”
楚月凝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却又冰冷彻骨的弧度。
“【那便按我说的做】”
她放下象牙梳,转过头,隔着珠帘看向樊胜。
传音的语调变得幽深而森寒。
“【你只管去“劝”他,让他莫要冲动行事】”
“【尤其是现在这种节点】”
“【若是……三公子执意要去主宅探望父亲,你也不必强行阻拦】”
樊胜猛地抬起头。
他撞上了楚月凝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那里面藏着的,是翻涌的黑潮。
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握拳的手指都微微颤抖。
劝,却不必强拦。
这言下之意,便是要他将楚印天,送到那个最危险的漩涡中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