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界的黑暗,或者说被孽海所污染的区域,其实色皆如同浓稠的墨,幽暗、深邃、又粘腻、污秽,尤其是它们,还正被数个突破天光与神木防线的神孽所裹挟,如同浑浊漆黑的浊浪,以飞蛾扑火之势,朝着‘少女’所在的位置呼啸而来。
如今的它们,在经历过虚界的残酷毒打与孽海长期‘浸泡’后,无论是残缺的神躯、还是扭曲蠕动的肢体,都在诉说着它们早已忘却了曾属于神明的威仪,只剩永无止境的怨毒与凶戾。
它们——
嘶吼着、咆哮着、又带着破碎且难以听懂的呓语,用受本能所驱去的浑浊意念作驱使,疯狂朝着桑灵……或者说,是‘她’身后的光带撞去。
若是寻常灵体,单单看到它们这种架势,怕是已然吓到六神无主、亡魂皆冒,可桑灵是谁。
作为从东王、星姆、水君的‘眼’中‘看’遍第二纪的风云变幻,又与母树‘共度’几十万年的人,‘她’只是让身上微微一恍,她原本赤着的足下,立马就长出无数如红色水晶般的半透明根须,又在下一秒,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
它——
就像一朵在黑暗中悄然绽放的红色花朵,美丽、又带着让人心悸的魔力。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少女’,只是静静地让自己扎根于银色光带中的长河灵性内,以方便让她自身能借长河之力,力求能在它们的冲击下,保持岿然不动。
几乎就是转瞬之间,神孽与它们裹挟的漆黑浊浪,就此片区域中那些弥漫的猩红血雾轰然撞在一起。
当神孽们扭曲腐的肢体撞上猩红血雾的刹那,一切都是寂静且无声,就仿佛它们根本就不存在。
对于这种意外,就连脑子都快被腐蚀得差不多的神孽,也硬是停滞了一秒,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直接来了个‘双目’圆瞪,满是怨毒地把视线放到‘少女’身上。
而桑灵这边……
好在,深知它们是什么玩意的她,本也没指望它们能立马建功,
况且……
最最重要的是,他又不是真的莽,怎么可能只依靠一个没用过的能力,而不做二手准备?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神孽闯入猩红雾气的那一瞬间,靠近它们那一侧,原本扎根在光带中的红色根系猛地暴起,而桑灵手中,不知道何时也多出一根晶莹剔透的白色桑枝,并在根系袭向神孽的那一瞬,手腕微动,甩着手中的桑枝朝着它们兜头抽去。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立刻退敌,而是拖上一点时间……
只要等它们吸足够了他的‘血’,那……到时候,他自然就会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能不能成。
而与之同时,随着少女手中的桑枝每一次急速挥出,她手中的桑枝都在变长、变大……又在收回的瞬间,骤然变细、变小,直到恢复原来的模样。
这种无形、对肉身不会有任何伤害、但直接针对灵体与意识的打击,抽得冲得最前面那只狼头人身、但身上却有很多扭曲、可也同样强大无比的怪物骤然一僵,原本狂暴的冲锋也在挨了一鞭后,出现片刻迟滞。
就在这时,有一头体量不大、有点像猫的神怪、且眼神最是灵动的神孽修似乎察觉到不对劲,嘶吼一声就想要后撤,可……早已决定要让它们不是被埋葬在这里、就在成为他试验品的夏一鸣怎会给它机会。
随着他那只还缓缓向外流淌着猩红之‘血’的手臂缓缓抬起,这片区域中,那些原本表现得十分‘无害’的猩红雾气骤然一顿。
而后……
它们悄然化作猩红的有形锁链,并在那些神孽的来时路与它们中间,编织出一张由无数锁链形成的血色罗网……
目睹这一切的猫形神怪瞳孔骤缩,但它还没得来及动作,离血网最近、且身边也有锁链成型的它,就被那血色罗网兜头罩住!
紧接着……大惊失色的它刚想挣扎,它身边的那数条锁链就猛地收紧,如同密不透风的牢笼般,死死缠绕在它的身上。
与之同时,锁链之上,开始有丝丝缕缕的猩红之血渗出,并沿着锁链流向猫怪。
猩红之血……顺着它躯体表面的毛孔与缝隙向它的内部渗透。
猫形神怪双眼圆瞪,发出一阵尖锐刺耳、又夹杂着无比惊恐的哀鸣。
它体内,因它的恐惧而躁动不已的孽海浊气暴走,开始与入侵的猩红之血相互‘碰’撞,使得它的身躯表面不断凸起浮现,就仿佛……正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身体里挣扎,随时都有可能破壳而出。
猫怪……兽口大张、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被血色充斥、耳鼻……不时有黑血黑气喷涌而出。
它……颤颤巍巍,‘嗬嗬’哀叫,不多时,其表面浮出大片斑驳的带着诡异的血色纹路。
而其余神孽……
脑子本身就快要坏死的那部分依旧悍不畏死地朝着桑灵埋头猛冲,而还没被孽海泡坏的……
却只是恋恋不舍地瞥了眼‘妖女’身后的光带,就转头扑向了身后的血色巨网,整个就是一副想要夺路而逃的模样。
面对着整个变局,桑灵……
依旧不紧不慢,只是微微抬起满是红色根须的足下,而后……一跺!
刹那间,宛如妖花的红色根须再次疯长,在‘她’身前筑起一层接着一层的交错壁垒。
而后,单手托举,一边继续散布猩红之‘血’来增强血色罗网,一边再度扬起另一只手中的莹白桑枝……
下一秒,交错纵横的鞭影再度甩出,无形的它们,越过……或者说无视了‘她’身前那片犹如堡垒的红色根系,朝着正冲向她的那些神孽的‘脸上’飞速甩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连续‘被加班’的缘故,在经过刚才的尝试后,他现在好像有点喜欢这种把‘鞭子’甩到别人脸上的感觉了。
尤其是当它们被他抽了之后,那种连狰狞的神态都瞬间僵住,然后又在下一秒被另一只嚎叫着冲向他的神怪撞上,接着这俩就有可能转头扭打在一起……
“……”
嗯!
怎么说呢,虽然他现在所处的场景比较严肃,但每每看到,‘少女’那本就有点儿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抽搐。
而后……
不管这画面有多搞笑,但面对另外那些依旧头也不回地朝他冲来的杂碎,他能做的,就是动动手腕,再一次给那些家伙来上个兜头兜脑的十连抽。
另一边,就在神怪中的一部分选择向后突围之时,最早跑路的猫形神怪的身躯表面还在不断有凸起浮现。
一个个人头大小的鼓包从它皮下凸起,然后又被另一种力量压回去,此起彼伏,仿佛它的皮囊下正孕育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同时,更多黑血黑气从它的耳鼻中涌出,混着猩红的丝线,滴落在它下方那依旧幽深的黑暗中,而后……像冬天的冰雪被春日的暖阳照到,在悄无声息中,又化作猩红的血雾,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它们从神怪的腐血得到了什么,再次化雾的它们,看着比起最初,似乎……更加妖艳。
那是一种——
诡异的红,像血,又像某种吃饱了的活物,正在愉悦地……在黑暗中绽放。
“嗬——哦——”
而猫怪的哀叫,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变成一种……更加无力、但也更加低沉、更扭曲的声音。
同时,那些斑驳的血色纹路,也已经从最最初的明艳、爬满了它的整个身上,到现在的……几不可见。
还有,最大的变化就是它的眼睛,它们已经从之前的血红、变成了漆黑深邃,就仿佛……做了一场直到现在,才刚刚‘醒来’的……大梦。
远处,正忙着阻挡与阻击的桑灵只是心有所感地瞟了它一眼,就在其他神怪的攻击中收回了目光。
这倒不是他不在意这个,而是,谁让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实在没空去搭理它。
至于刚才是不是成了……
尽管他觉得大概是,但在事情真正的尘埃落定之前,谁又能说、能保证最后的结果会如他所想呢!
猫怪这边……
它只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漫长的噩梦,在梦里,它被外来的异神所击败,信徒……也在它的注视下,被对方屠戮殆尽。
只余它……哦!
不对!
应该是祂一神,拖着残躯逃入虚空。
然后……
就是更漫长的噩梦,先是被追着杀,然后是因锚点的丢失,而开始失控、遗忘自我,再然后……因为某次的浑浑噩噩,而被卷入孽海。
“……”
怎么说呢!
总之,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噩梦。
然后……
它……
哦!
不对!
应该是祂遇到了光!
红色的、温暖的(不是)、有点疼,但祂……好像‘清醒’了,想起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会遭遇到这一切。
然后……
“喵呜——”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猫怪身上的锁链开始悄然松动。
而对方,却并未像之前那样向来路亡命奔逃,而是……
“嗷!”
在怪叫一声后,就拖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残躯,朝着一只正在与血色罗网‘交战’的神怪扑去!
——没有人能破坏祂的‘光’,哪怕对方比祂强也不行!
至于桑灵,在确定它的变化是朝他所想的方向转变之后,他心里不自觉想起他师父之前所说的一句话——
魔魇之所以让人讨厌,就是它擅长把很多你自已为遗忘的东西给翻出来,再把它们揉巴揉巴揉成翔,然后糊你脸上。
“……”
嗯!
怎么说呢?
这比喻虽然恶心人,但有些东西如果用对了,那……可能也不失为一种……唔,好用且强大的手段。
遗忘……
那就让你重新‘想起来’。
丢失……
那就帮你重新造一点,顺便再给你加点料,只要你相信它是你的‘原件’,它就是你的原件。
“……”
怎么说呢!
只能说,做为这件事里的既得利益者,夏一鸣除了想跟他师父说句‘真香’,还能说什么。
但与之同时,他心中对归墟魔魇的警惕也愈发强烈。
尤其,他还打算要履行对蚕母的承诺,将其从归墟中捞出来。
可现在……
倒不是他想要违约,而是当他知道他所面对的敌人——是一个能从宿主内部、悄无声息地、把宿主在他自己都无法觉察的情况下吃掉时,就容不得他心存丁点侥幸。
尤其,像母树,如果不是其一出来,就被他连树带珠都扔到意识海、并在蛤蟆的注视下泡着,怕是他自己……
哦!
这个应该不太可能,毕竟长河的体量太大,就这点东西……大概率只能祸祸一下他的意识海,但等长河那边反应过来,自‘天’外垂落,它最大的结局,可能就是在长河的冲击下,被冲涮得干干净净。
……
西辅,正有一下没一下揉着自己那小脑袋瓜的夏一鸣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
只是,凡事都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蚕母毕竟不是他,以那魔魇的手段,祂……极大可能是像母树那样,自以为幸免,实际却在某个瞬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
“……”
但他也清楚,这个……他怕的是万一、赌的恰恰也是万一。
而且,他虽没有自诩自己是什么道德圣人,但对于承诺的是否履行,他……却有着他自己的标准和坚持。
“……”
至少,他自觉可以、也应该给蚕母一个机会。
至于对方出来后,会不会反咬他一口……
少年默默地闭上眼睛,‘视线’再次落到‘桑灵’腰间的那张面具上。
“……”
不就是‘污染’嘛!
到时候,要是对方真敢跟他死磕、用诅咒来对付他,他就敢往它的诅咒里灌‘流毒’,真到那一步,他们间的胜负,怕是就得看谁的手段更胜一筹,看谁手里攥着的‘脏东西’更多……
想到这,又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的他,不自觉自嘲一笑,然后注意力收回,继续维持着对‘桑灵’的支持。
——蚕母的‘威胁’还远,但眼前的……却是实打实的要糊他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