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西山官邸,总司令办公室
窗外是1945年深秋北平高远湛蓝的天空,香山的红叶如火如荼。但办公室内的气氛,却与这明媚的秋光迥然不同。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一份来自民政部的《一九四五年第三季度全国人口普查与动态分析报告》静静地摊开着,墨印的表格和曲线图显得异常刺眼。
赵振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拿着的不是报告正文,而是那份附在最前面的、用加粗字体印刷的《核心数据摘要》。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第一行:
【截至1945年11月1日零时,龙国户籍登记总人口:约4.5亿(450,000,000)】
他眼前仿佛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广袤国土上无数鲜活的面孔——田间辛勤耕作的农民,工厂里忙碌的工人,军营中操练的士兵,学校里朗朗读书的孩童……这是一群创造了奇迹、也让他深感责任重大的百姓。龙国人骨子里“多子多福”、“人丁兴旺”的观念根深蒂固,在结束了百年战乱、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和日益改善的生活后,这种天性更是被充分释放。过去几年,国家稳定、粮食增产、医疗普及、婴儿死亡率大幅下降,人口自然增长率一路飙升。
赵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放下摘要,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民政部部长张爱民。张爱民年纪比他稍长,是从基层一步步干起来的务实官员,此刻脸上也带着凝重。
“张部长,”赵振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报告我看了。去年年底,我记得是4.2亿左右?今年一年,就净增了差不多三千万?这还只是户籍统计,实际可能更多。”
张爱民微微欠身:“总司令,数据是反复核验过的,三千万是净增数。出生率确实非常高,尤其是东北、华北、新接收的远东和部分安定较早的内陆省份。百姓日子好了,愿意生,也能养得活更多孩子了。”
“愿意生,能养活……”赵振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弧度,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忧虑,“我们能有今天这样的好光景,让老百姓觉得‘能养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地大物博,资源多,而相对人口还不算太多。波斯湾的石油,北大荒的黑土,南洋的橡胶和矿产,还有从美国人那里拿到的赔款和产业……这些红利,分摊到4.5亿人头上,还能让大家觉得宽裕。”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张部长,你算过账没有?按照今年这个增长趋势,不用到1950年,我们的人口可能就要增加不止一两个亿,而是逼近甚至超过五亿!到那时候,我们现有的资源、耕地、工作岗位、教育医疗资源,还够分吗?我们现在推行全民免费教育、低成本医疗、城市工人福利、农村集体保障,这些都需要巨量的财政投入和实物支撑。”
赵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龙国地图前,背对着张爱民,仿佛在对着这片辽阔的疆土陈述:“我请经济顾问团和科学院做过测算。以我们目前的科技水平、资源开发能力和农业生产效率,结合社会福利体系想要维持基本水准的前提,这套体制能够健康运转、不发生大规模资源短缺和社会动荡的极限人口承载量,大约是八亿。 超过八亿,系统就会绷紧,超过十亿,就可能崩溃。”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张爱民:“所以,我们不能等到逼近八亿红线再去手忙脚乱。必须提前干预,设定一个更安全、更有利于长期发展的目标。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民政部必须牵头,把全国总人口的增长势头给我压下来,长期目标,要稳定在五亿左右,绝不能无限膨胀! 我们之前搞的‘计划生育宣传’,力度太软了,效果你也看到了,劝不住。现在,必须强硬一点。基本要求:提倡晚婚晚育,强制要求每个家庭(夫妇)生育子女数限制在两个以内,杜绝三胎及以上的情况成为普遍现象!”
张爱民听着,额头微微见汗。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提到最高层面,但没想到总司令的决心如此之大,目标如此明确,手段要求也如此直接。他感到肩上的压力陡增,忍不住开口道:
“总司令,您的远见和担忧,我们都理解。但是……这事儿,太难了。百姓的观念,不是一纸命令就能扭转的。‘多子多福’、‘传宗接代’、‘养儿防老’,这些想法在老百姓心里,尤其是在广大农村,根深蒂固啊!我们之前的宣传队下乡,嘴皮子磨破了,效果也有限。很多老百姓当面答应,背后该怎么生还怎么生。更关键的是,我们基层的干部,也很难下狠手去管啊!” 张爱民苦笑一下,语气充满了现实的无奈,“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让他去盯着人家媳妇的肚子,去阻止人家生孩子,这……这工作怎么做?乡亲们骂起来,话可难听了。干部自己也有亲戚朋友,抹不开面子,下不了狠心。强制推行,我怕……会出乱子,影响稳定,也寒了基层干部的心。”
赵振静静地听完张爱民的诉苦,脸上没有流露出意外的神色。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划过,似乎在勾勒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而冷静,显然早已有所考虑:
“爱民同志,你说得对,光靠嘴说和干部的情面,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尤其是涉及到切身利益的时候。好,既然思想工作效果有限,那我们就从利益上引导,用规矩来约束。”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开始勾勒政策框架:
“这样,我先定个调子,你们民政部联合财政部、农业部、工业部、商业部,尽快拿出具体细则。”
“第一,农村。 现在全国农村大部分实现了合作化或集体农场制,年终有分红。就以这个为抓手。规定:从下一个分配年度开始,每户农民家庭,生育超过两个子女的,从第三个孩子开始,每多一个,该家庭当年集体分红总额扣除百分之五。如果超过五个孩子,分红直接扣除一半! 多生,就直接影响全家一年的现钱收入。这笔账,农民会算。”
“第二,城市,国有企事业单位职工。 他们的福利、晋升、评价体系在我们手里。规定:凡是生育第三个及以上子女的职工,取消其当年及之后所有年度的‘先进个人’、‘劳动模范’等评优评先资格。已有的相关奖金、津贴,一律停发。在职称评定、职务晋升中,也将‘计划生育执行情况’作为重要参考指标,超生者原则上不予考虑。”
“第三,城市,私营工商业者及个体户。 他们靠市场和利润生活。规定:对生育第三个及以上子女的私营店主、工厂主、个体经营者,在其原有税费基础上,加征一成‘社会调节税’。 店铺招牌、营业执照年检时,予以醒目标注(考虑中)。让他们清楚,多生孩子,意味着更高的经营成本。”
赵振说完,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张爱民:“这些是大的方向和初步的杠杆。具体的起算时间(是否追溯已出生的)、豁免情况(如双胞胎、孩子夭折再育等)、不同地区的差异化执行、基层干部的考核与保护措施、配套的避孕节育技术支持和宣传……所有这些细节,都需要你们会同相关部门,尽快制定一个周密、完善、可操作、同时尽量减少直接冲突的方案。”
他最后强调道:“记住,这不是要逼死谁,也不是不近人情。这是为了我们这个国家,为了几亿人乃至子孙后代的长远福祉,不得不做的、痛苦但必要的选择。我们要用一代人的时间,把人口增长的野马,套上理性的缰绳。这件事,必须办成,也一定要办好。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我汇报,但方向,不容动摇。”
张爱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他知道,一场远比军事斗争更复杂、更持久、也更触及每个人灵魂深处的“战役”,已经拉开了序幕。他立正,沉声答道:“是,总司令!民政部坚决执行命令,尽快拿出详细方案!”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那份写着4.5亿人口的报告,仿佛变得更重了。赵振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那上面江山如画,但他看到的,却是未来数十年间,无数家庭将因此改变的命运,以及一个古老民族在迈向现代化强国途中,必须面对的、关于自身繁衍的深刻变革。
赵振定下的“两孩限令”和配套经济惩罚措施,经过民政部等部门的细化,以最高统帅部和国务院联合命令的形式,迅速下发全国。文件里冷静的政策语言和精确的百分比,一旦落入龙国广袤的乡村、嘈杂的工厂和烟火气十足的街巷,立刻像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轰”的一声,全国上下瞬间就炸了!
最先炸开的是消息相对闭塞、但宗族观念和“多子”传统最根深蒂固的广大农村。
华北某县,向阳村,村口大槐树下。
几个刚吃了晌午饭、穿着崭新蓝布褂子(这是前两年村里通了供销社后才普遍穿得起的)的老太太,正倚着磨盘,一边嗑着自家炒的南瓜子,一边晒着秋日最后的暖阳。不知谁提了一嘴刚从公社听来的“新鲜事儿”,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听说了没?上头又下新令了!说不让多生孩子了!超过俩就要扣工分、分红了!” 一个豁牙老太太吐着瓜子皮,满脸的不可思议。
“啥?还有这王法?!” 另一个胖老太太嗓门立刻拔高了八度,她把手里的瓜子往笸箩里一摔,情绪激动起来。
“就是!俺家老三媳妇刚怀上,这算第三个了?那可咋整?扣钱?凭啥啊!俺们自己生的娃,吃自己种的粮,碍着谁了?” 旁边的小脚老太太也急得直拍大腿。
“都在这里嚼什么蛆!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是吧?!”
一声带着火气的呵斥打断了老太太们的“声讨大会”。村长王老根阴沉着脸,背着手从村部方向大步走过来。他刚从县里开完紧急会议回来,一肚子火还没消,就听见这群老娘们在村口编排政策,火气更是噌噌往上冒。
老太太们被村长的气势唬得一愣,但那个最刁蛮的胖老太太仗着年纪大,辈分高,脖子一梗:“王老根!你吼啥吼?俺们说错了吗?国家咋能这样呢?你可是国家干部,你得给俺们说道说道!”
“说道?我跟你说道个屁!” 王老根眼睛一瞪,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李婆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安生点!才吃了几年饱饭?身上才穿了几天不打补丁的新衣裳?啊?就开始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人都干编排了?”
他指着这群老太太,手指因为激动有些发抖:“没有总司令,没有北方军打跑鬼子、赶走毛熊、赢了美国佬,你们现在是什么光景?啊?早他妈饿死在山沟里,或者被鬼子抓去当劳工折磨死了!还能像现在这样,每天白面馍馍管饱,身上穿暖,兜里有点零花钱,闲得蛋疼跑到村口来嗑瓜子、骂大街?!”
王老根越说越气,他是经历过苦日子的,家里饿死过亲人,也亲眼见过北方军来了之后,分田地、建农场、修水利、开学堂带来的翻天覆地变化。他对赵振和北方军的感情,是带着近乎迷信的崇拜和感恩的。
他喘了口气,想起县长在会上拍着桌子,唾沫横飞训话的样子,学着县长的口气和神态,声音提高了八度:
“县长原话:‘计划生育都宣传推行多少年了?啊?一个个的耳朵塞驴毛了是吧?就是不听!好言好语劝着不听,非得上手段是吧?是不是觉得现在日子太好过了,非得把你们逼回以前那副鬼样子,一天饿得说话都费劲,才能老实?’”
王老根学着县长背着手,在老太太们面前来回踱了两步,眼神凶狠:
“‘老子把话放这儿!你们回去,跟那些还想着生三胎、四胎、当猪下崽一样没完没了的刺头说清楚!谁要是还敢不听令,硬要生!行!可以!老子就批条子,把他全家从集体农场、从生产队里赶出去!爱去哪生去哪生!自己开荒自己过去!集体分的粮、年底的分红、孩子的学费、看病的补助,统统没你的份!你们以为我没这个权力?老子有!县里给我撑腰!谁要是不听话,直接说,老子给批条子,赶紧滚蛋。’”
王老根学得惟妙惟肖,那股子基层官员执行强硬政策时的狠劲和不容置疑展现得淋漓尽致。县长的话虽然糙,但道理和威胁都摆在了明面上:服从集体规则,享受集体红利;挑战规则,就被剔除出受益体系。
老太太们被村长这连珠炮似的骂声和学来的“县长训话”给镇住了。她们或许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赶出集体”、“不分粮”、“没分红”这些词,像刀子一样扎在她们最在乎的地方。刚刚吃饱饭没几年,那种刻骨铭心的饥饿和恐惧记忆还没完全消退。胖老太太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什么,但看着王老根那双因为激动而发红的眼睛,最终也只是嗫嚅了两句,没敢再大声吵嚷。
“都散了散了!该干啥干啥去!再让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根子,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下次扣的就不光是分红了!” 王老根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老太太们悻悻然地散了,嘴里还嘟嘟囔囔,但气焰明显被打压了下去。她们抱着笸箩,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心里肯定还在犯嘀咕,不服气,想着各种对策,比如瞒报,或者找关系。
王老根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刚才的凶狠劲儿褪去,只剩下满脸的疲惫和无奈。他知道,光靠骂一顿,吓唬一下,估计还是没什么大用。几千年的观念,哪是几句话就能扭转的?李婆子家老三媳妇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到时候真生了,难道真去扣她家分红?都是乡里乡亲,几十年的老街坊,这恶人怎么当?可不当又不行,县里盯着呢,完不成任务,自己这村长也别想干了。
他摸出皱巴巴的烟卷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政策就像这深秋的风,已经不容抗拒地刮起来了,刮得人心里发凉,脸上生疼。而他,还有全国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基层干部,就成了站在风口上,既要顶着上面的压力,又要迎着下面怨气的那堵墙。这堵墙,不好当啊。真正的考验和更复杂的冲突,恐怕还在后头。村口的骂街只是序幕,接下来,才是政策与人性、集体与家庭、长远与眼前激烈碰撞的正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