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吴良友真的去了干休所。
他没有带林少虎,也没带司机,自己开着一辆普普通通的黑色帕萨特。
车驶入干休所大门时,门口的武警拦了一下,他放下车窗亮了一下工作证。
武警看到证件上的职务,敬了个礼,挥手放行。
吴良友把车停在访客区,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都是他早上路过超市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他先去了干休所的活动中心。
说是活动中心,其实就是一栋平房,里面有几个房间,摆着棋牌桌、乒乓球台和几排书架。
吴良友进去的时候,几个退休老干部正在下棋。
看到他进来,几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像正在行窃的人突然被推开房门。
吴良友笑了笑,把牛奶和水果放在门口的长椅上:“各位老领导,过年好。我来看看你们。这不过完节了嘛,给老同志们带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正在下棋的那位退休副厅长,手里握着一枚马,停在半空中,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他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有惊讶、有戒备、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最终那枚马被放回了棋盘上,他站起来朝吴良友点了点头:“吴省长,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吗?”
吴良友笑着说,走到棋桌旁,低头看了一眼棋盘,“红方这棋下得不怎么样啊,马走错了一步,该踩象的。这下黑方的炮就能打过来了。”
他这话是冲对面那位退休处长说的。
那位处长退休前是省住建厅的,工程质量黑名单制度刚推行时,他还公开表示过支持。
现在被吴良友一句“该踩象的”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吴良友没再理会棋局,在活动中心里转了一圈,跟每一位在场的人都寒暄了几句。
他的态度很随和,像真的只是来“拜年”的,但每个人跟他握手时都感到了那只手的分量。
他问起了一位退休副巡视员的身体状况,那位副巡视员说“还行,就是血压高”。
吴良友笑着说:“血压高的原因很多,但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心里有事。事情多了,血压就上去了。要是心里没事,吃得好睡得香,血压自然就下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在众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活动中心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吴良友笑了一下,把话锋一转:“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各位老领导。你们为省里的发展做过贡献,退休后要保重身体。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的事,几位放心,我一定把它做实做好,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说完他转身出了活动中心。
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头沁出了汗。
吴良友接着去了顾部长的小楼。
他知道顾部长一定知道他来了——
门口有哨兵,活动中心离小楼只有一百米,刚才那一幕肯定有人报信。
他站在顾部长的院门外,没有按门铃,而是不紧不慢地打量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树还是那几棵树,但叶子有些发黄,像是去年冬天冻伤了。
门开了。
顾部长亲自开的门。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毛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沟壑,深而清晰。
两个老人的目光在门口相遇,像两把刀碰在一起,发出无声的脆响。
“顾部长,我来看您了。”
吴良友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来串门。
“吴副省长,稀客。”
顾部长也笑,嘴角的笑纹很浅,“进来坐。”
两人进了客厅。保姆端上茶来,是刚泡的龙井。
吴良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了一声“好茶”。
顾部长坐在藤椅里,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缘打量着吴良友。
“顾部长,我今天来没别的事。就是巡视组进驻了,有些老同志心里可能有些想法。我来跟大家说一说,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是省委省政府的决策,不是我吴良友一个人的私事。我这次来,就是跟各位老领导道个歉——如果这个制度在执行过程中得罪了哪位老领导的亲属或朋友,我吴良友在这里说声对不起。但制度就是制度,不能因为关系好就网开一面。”
顾部长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后说:“吴副省长这是来宣战的?”
“谈不上。宣战是需要对等实力的。我今天来,就是晚辈看望长辈,跟长辈说几句心里话。”
吴良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柔和,“顾部长,您在省里工作了一辈子,门生故吏遍布各地。那些人里面,有些人是好干部,有些人不是。工程质量倒查把那些不是的人一个一个揪了出来。他们被处罚了,心里有气,能理解。但如果他们想用不正常的手段来破坏这项制度,那就是在跟整个制度作对。顾部长您是有智慧的人,应该知道这样做最后伤的是谁。”
顾部长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杯盖跟杯身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水泥,沉甸甸地压着两个人。
“吴良友,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顾部长,您外甥在太平市的那段工业园区道路工程,施工质量有严重问题——路基压实度达不到设计要求,路面开裂,排水不畅。这份复检报告,我上个月已经批转给了省纪委。”
吴良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我今天来,是给您送一份复印件。您看看,心里有个底。”
顾部长盯着茶几上的文件,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吴良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来,语气恢复了平静:“顾部长,我这个人做事有一个原则——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要是从背后捅刀子,我也会正面回击,绝不含糊。您保重身体。”
他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桂花树上几只鸟在叫着。
吴良友走到车旁,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干休所大门。
后视镜里,顾部长站在客厅门口,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吴良友知道,这步棋走得凶,但必须走。
只有让顾部长明白他手上有牌,对方才会收敛。
政治博弈中,亮剑的意义有时比出剑更大。
他驶出干休所后拐上了绕城快速路,手机响了。是沈红打来的。
“你去了干休所?”
沈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马锋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干休所门口被巡视组的人看到了。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到。”
吴良友说,“巡视组应该知道,被举报的人敢光明正大地去跟举报人对质,说明他不怕查。要是偷偷摸摸地去找顾部长,那才是真正的做贼心虚。”
沈红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起来:“吴良友,你这个人,胆子比我想象的还大。不过这一手确实漂亮——巡视组的视线,至少会有一部分转移到顾部长那边去。你等于用一场戏告诉他们,真正有鬼的人在干休所里。”
“演戏的人不怕谢幕。”吴良友说,“只要台下的观众看明白了就行。”
挂了电话,他开着车往省政府方向驶去。
窗外阳光灿烂,银杏树的新叶在风中招展。
他知道,他今天的“登门拜会”很快就会传遍整个省政府大院。
那些在暗处看戏的人会怎么想,他不知道,也不太关心。
他关心的是,这场博弈才刚开始。
顾部长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不会因为一次登门就土崩瓦解。
但至少,他在这盘棋上先落了一子,而且是一着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