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棚改工作调度会在省政府第一会议室召开。
各市分管城建工作的副市长、住建局局长全部到齐,几十号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全省棚户区改造工作调度会议”,白墙红字,格外醒目。
吴良友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面前摊着林少虎连夜赶出来的暗访报告,报告里夹着彩色打印的照片——太平市那个“幸福家园”停车场、长满荒草的工地、白河黑褐色的河水,一张张触目惊心。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太对。
各市来的人都听说了太平市被暗访的事,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太平市的赵市长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脸色灰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今天这个会,我不打算念稿子。”
吴良友把讲话稿推到一边,开门见山,“三天前,我去了太平市,看了三个报了开工的棚改项目。一个是停车场,一个长满了荒草,一个在堆商品房工地的建材。太平市报的是八千套,实际开工的不到两千套。省财政拨了三个多亿,这些钱现在在哪里?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赵市长,你给我一个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赵市长。
赵市长站起来,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声音沙哑地说:“吴省长,各位同仁,太平市的棚改工作确实存在严重滞后的问题。作为市长,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向省政府作深刻检讨。资金方面,一部分确实还在财政账上,另一部分……被临时调剂到了工业园区的基础设施建设上。我们原计划是用下半年土地出让金补回来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挪用棚改资金去修工业园区——这个问题的性质比虚报进度更严重。
棚改资金是专项资金,专款专用,挪作他用是严重违规。
几个市局的局长悄悄交换了眼神,大概在想自己那里有没有类似的问题。
吴良友没有立即发作,而是环顾会议室一周,目光在每个市代表脸上停了一秒。
“今天这个会,我不是来追究哪一个人的。太平市的问题,省纪委会依法依规处理。我要说的是——各市回去后,三天之内把辖区内的棚改项目全部自查一遍。开工就是开工,没开工就是没开工,不要掺水分。自查报告报上来后,省住建厅会组织抽查。哪个市再查出虚报瞒报,主要负责人就地免职。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坐在前排的住建厅朱厅长脸色也不好看,低着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吴良友顿了顿,又说:“第二件事,资金问题。各市财政的棚改专项资金,必须建立专户管理,封闭运行,一分钱都不能挪用。省财政厅从下个月开始,按季度审计各市的棚改资金使用情况。发现挪用的,不仅要追回资金,还要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第三件事,进度问题。各市回去后,对确实存在拆迁困难的棚改项目,要一户一户地做工作,不能一刀切、不能强拆、不能断水断电逼人走。但对于已经签了协议、资金已到位的项目,必须倒排工期、挂图作战。年底之前,全省棚改开工率必须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哪个市拖了后腿,哪个市的市长来省政府向我说明情况。”
三把火烧完,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吴良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台下每个人的脸。
他看到有人紧张,有人沉思,有人暗自点头。
他知道,这次会议之后,全省的棚改工作一定会有所改观。
但能不能真正推动下去,还要看后续的落实。
散会后,几个市的副市长围过来,有的来汇报情况,有的来表决心,有的来打探口风。
青远市的副市长姓孙,四十出头,说话干脆利落,是吴良友在省厅时的老熟人。
他等别人都走了才凑上来,低声说:“吴省长,青远市的棚改进度也不太好。不过我们的问题跟太平市不一样——我们是真没钱。省里的配套资金到账了,但市里那部分配套拿不出来。今年经济下行,税收减了不少,市财政确实困难。”
“老孙,你把情况写个详细的报告报上来。我在下次省长办公会上提出来,看能不能从省里的调节资金里给你们调剂一些。”
“谢谢吴省长!”孙副市长脸上终于有了笑意,用力握了握吴良友的手。
傍晚,吴良友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林少虎就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和一份传真。
“吴省长,中央环保督察组发来的通知,下个月要来省里开展‘回头看’,重点检查挂牌督办问题的整改情况。白河也在名单上。”
吴良友接过传真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白河的治理工程还没正式启动,年底之前要让河水变清,时间根本来不及。
而环保督察组下个月就来做“回头看”,如果发现挂牌督办问题没有实质性进展,是要问责的。
“赵市长那边怎么说?”
“他说已经安排了施工队,下周进场。但治理白河不是简单清淤就行的——上游还有好几家化工厂在排污水,不关停那些化工厂,治理完了也是白治。”
林少虎翻开笔记本,“我让人查了一下,那几家化工厂的环评手续都不全,有的连排污许可证都没有。但它们每年给太平市交税上千万,所以太平市一直舍不得关。另外,这几家化工厂的用电量很大,工业园区供电专线是钱副省长当年亲自协调拉的。电力局那边的人说,这条专线是特批的,优先级比周边居民用电还高。”
钱副省长。又是这个人。
吴良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
矿山整治涉及工业用电,棚改资金被挪用到工业园区,污染企业的供电专线是钱副省长特批的——这些事单独看都是工作范畴内的交叉,但串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利益链。
钱副省长不是黑石的人,但他分管的那一摊子——工业用电、工业园区、招商引资——恰好是黑石最需要保护的环节。
不管他本人是否知情,他手中的权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为黑石的非法活动提供了便利。
“少虎,你明天安排一下,我再去一趟太平市。环保督察组来之前,我要把白河治理这件事敲死。另外,让环保厅把那几家化工厂的底细查清楚——环保手续、排污记录、罚款记录、用电量、供电专线的来龙去脉,越详细越好。我倒要看看,这条专线是怎么特批下来的。”
“好的,吴省长。”
林少虎转身准备走,又停住了,“吴厅长——不对,吴省长——还有一件事。您上次让我查的那个陌生号码,机主登记信息是假的,但基站定位显示在省政府附近。技术部门追踪了信号轨迹,发现这个号码每次跟您联系前后,都会跟另一个号码通话。另一个号码的机主,是钱副省长的秘书小孙。”
吴良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孙秘书。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接到的那条威胁短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较好”——是从省政府附近发出的,而且发短信的人跟孙秘书有联系。
这已经不是擦边球了,这是直接威胁。
“继续盯。不要打草惊蛇。孙秘书背后的人,才是我们要找的。另外——”
他顿了顿,“你通知保卫处,加强省政府大楼的门禁管理。外面的车进来,一律登记。”
林少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起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想起昨天晚上那辆停在巷口的黑色奥迪,想起孙秘书跟发短信的人之间的通话记录。
他意识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已经不是试探了,而是开始布局。
他们用钱收买不了他,就用人情;人情打动不了他,就用威胁;威胁吓不倒他,就从他的家人身上做文章。
而他要做的,是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找到“猫头鹰”的七寸。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王菊花发来的微信:“良友,今天回来吗?妈说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吴语今天打电话来,说他拿到了中国地质大学的保研资格,高兴得不得了。”
吴良友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吴语拿到保研资格了——这小子,离他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他回复道:“回来。可能要晚一点。你们先吃,别等我了。”
“好。路上慢点。”
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窗外的夜空中,一弯冷月挂在天边,被霓虹灯映得暗淡。
他把那份中央环保督察组的传真放进公文包,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行程——上午再去太平市,把白河治理的事敲死;
下午回来听住建厅汇报各市棚改自查情况;
晚上跟刘敬碰头,研究孙秘书这条线的下一步行动。
工作,永远是做不完的。
但他知道,这就是副省长的职责。
坐在这个位子上,就是来扛石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