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的审讯笔录送到吴良友桌上时,他正在吃盒饭。
翻开第一页,筷子就停在了半空中。
赵大勇交代,青远市西北山区的三个填埋场,有两个是他亲自带人填的。
第一个在周大福矿区的矿渣堆下面,第二个在一片废弃的工矿用地里,第三个藏在更深的山谷中。
第三个填埋场的位置极其隐蔽——入口被一道人工石墙封堵,外面长满了灌木,若非有人带路,就算站在十米外也看不出来。
“第三个填埋场的具体坐标,赵大勇画了张草图。”
刘敬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上面用铅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他说这个填埋场最大,埋了至少五万吨。废料是从香港运来的,通过宏泰贸易中转。每次运货前,严志诚会提前通知他,告诉他具体时间和车牌号。省环保厅的张伟负责出具危险废物转移联单,没有联单废料运不出省。”
吴良友放下筷子,看着那张草图。
图上标注的位置在青远市西北山区最深处,距离最近的公路有将近十公里,中间要穿过两条河和一片密林。
这种地方,别说环保检查,就是护林员一年也去不了几次。
“赵大勇说没说这个填埋场是谁选的位置?”
“他说是周大福直接告诉他的,让他按坐标挖坑。周大福说是‘上面’给的坐标,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四位。赵大勇当时还纳闷——谁会对这种荒山野岭的位置知道得这么精确?连他们自己挖矿的人都没去过的地方,‘上面’怎么能给出那么精确的坐标?”
“能给出精确坐标的,只有搞地质调查的人。”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地质图前,“全省做过详细地质调查的区域都有记录。能拿到这些资料的人,范围很小。你把这个情况报给国安厅,让他们重点排查全省地勘系统内能接触到详细地质坐标的人,特别是二十年前参加过青远市区域地质调查的技术人员。那批人现在大多已经退休或转岗,但他们的知识还在,资料也可能被带走了。”
刘敬点头记下,又说:“吴厅,还有一个情况。赵大勇交代,去年底有人找到他,出高价让他重新挖开第三个填埋场,说里面有‘值钱的东西’。赵大勇没敢答应,因为他知道那些废料有毒。但那个人说,不用他挖废料,只要他挖到一定深度就行,‘剩下的事有人来做’。赵大勇问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对方不肯说,只是反复强调‘东西不在废料里,在废料下面’。”
吴良友的瞳孔微微收缩。
废料下面还有东西——这就是沈红说的“休眠资产”。
黑石在填埋危废的同时,把一些更贵重的东西藏在了废料下面。
可能是稀土矿石,可能是更值钱的战略矿产,也可能是黑石的秘密档案。
无论是什么,都足以让某些人在黑石覆灭后铤而走险。
“找赵大勇的是什么人?”
“他不认识。那人约他在省城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见面——就在陈静去过的那个居民楼附近。见面地点是一个麻将馆的包间,对方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只说自己姓‘杜’,是‘老鬼的朋友’。赵大勇说那人说话带闽南口音,大概四五十岁。”
“杜——”吴良友脑子里快速搜索着,“林光耀的审讯笔录里提到过一个姓杜的人,叫杜建国。省城一家化工厂的退休厂长,帮宏泰贸易组织运输车队。你查一下杜建国现在在哪。”
“已经在查了。杜建国三个月前从省城消失了,手机停机,银行卡没有使用记录。但他的社保卡上个月在邻省一个有黑石活动记录的城市被刷过一次,买了一盒降压药。我们怀疑他还在省内,用了假身份。”
“继续追。这个杜建国很可能是‘猫头鹰’和基层执行者之间的联络人。找到他,就能往上摸到‘猫头鹰’的尾巴。”
晚上,吴良友在书房里对着那张皱巴巴的草图看了很久。
三个填埋场,十万吨毒废料,十年时间。
那些黑色的塑料桶埋在地下,正在腐烂、渗漏、污染地下水。
而废料下面,还藏着更危险的东西。
他想起沈红说过的话——“‘猫头鹰’能调动省级以上的资源。”
能拿到详细地质坐标的人,能调动省级以上资源的人,能让严志诚心甘情愿当白手套的人——这个人到底是谁?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马锋发来的短信:“良友,听说青远市挖出了危废填埋场?十万吨?这件事你要处理好。治污不能手软,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有些事情,查得太深会引火烧身。”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很久。
马锋从来不无的放矢。
他说“查得太深会引火烧身”,一定是在省里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回复道:“马厅,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没听说什么。只是提醒你。有些人的根基比你想象的要深。你动他们的蛋糕,他们就会动你的奶酪。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有老婆,有儿子,有老母亲。做事之前,想想他们。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吴良友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马锋的话说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清楚——有人可能要对他家人下手。
韩老三被抓后有人往他家里打电话,老周被通报后有人往他家送礼被退回,现在填埋场的调查越来越深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狗急跳墙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王菊花的电话。
“菊花,最近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啊。怎么了?”王菊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没事。就是问问。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下午还去楼下小花园转了一圈。对了,今天有人送了一箱水果来,说是你以前在梓灵的同事。我说你在出差,让他改天再来。他就把水果放在门口走了。我打开一看,里面有五千块钱。我已经让少虎来处理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
“你做得对。菊花,最近这段时间,不认识的人敲门不要开。晚上把门窗关好。我让少虎安排保安加强小区的巡逻。”
“良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王菊花的声音开始发颤。
“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有些人不太安分。你放心,我能处理。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吴良友又拨通了林少虎的手机。
“少虎,你明天帮我办两件事。第一,在我家小区加派两个保安,二十四小时值守。第二,你去一趟公安局,把我家的电话号码列入防骚扰名单,所有陌生来电一律拦截。”
“明白。吴厅,是不是有人威胁您家人?”
“暂时还没有。但防范于未然。我在江源的时候,有人往我家门口泼过油漆。我不想让这种事再发生。”
林少虎沉默了片刻。
“吴厅,您放心,我一定安排到位。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查了一下往您家打电话的那个号码。机主登记信息是假的,但这个号码曾经跟严志诚的律所有过两次通话记录。一次在三个月前,一次就在上周。”
吴良友握着电话,指节发白。
严志诚的律所,往他家里打电话。
这说明严志诚背后的人正在全方位试探他的底线——送礼、打电话、威胁刘敬、跟踪调查他的家人。
这些人正在织一张网,而他吴良友就是他们想要网住的那条鱼。
但他不是鱼。
他是渔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