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未至,姜风便已结束调息,周身气机圆融,精神饱满。他整理好衣袍,来到昨日觐见天玑祖师的主殿大厅,静立于昨日所站位置稍后处,眼观鼻,鼻观心,耐心等候。
殿内星辉依旧,穹顶星图缓缓轮转,比昨日似乎多了一丝送别的静谧意味。不多时,大殿后方那仿佛连接着另一片星域的幽深廊道中,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若星缓步走出。
她已换下昨日那身略显隆重的正式道袍,穿着一身更为利落贴身的深蓝色长裙,衣料依旧点缀着细碎的星纹,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星辰木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她眉宇间那份清冷空灵未减,但似乎多了一丝紧绷与对未知的疏离感。她走到姜风身侧前方约三步处站定,并未转头,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两人到齐,大殿上方,那模糊的星光身影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丝。
“若星。”天玑祖师的声音响起,比昨日更多了几分郑重与嘱托,“此去历练,短则数十年,长则百年。唯有当你成功突破,成就‘星河境’时,或百年历练期满,方可思归。此为宗规,亦是你道途必经之坎,可记清了?”
若星微微吸了口气,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向那星光身影的方向,声音虽轻,却带着决心:“弟子……谨记祖师教诲。”
“好。”天玑祖师的声音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长辈的温和,“去吧。带明道去后殿‘星空门’。记住,外界非比峰内,人心纷杂,世事难料。遇事多思量,多向你明道师兄请教,谨慎行事,保全自身为要。”
随着话音,天玑祖师右侧不远处,那原本光滑如镜、流淌着星辉的殿壁,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向内凹陷,显露出一道拱形的门户。门内并非实体通道,而是一片深邃旋转的星空漩涡,点点星芒在其中明灭不定,散发出稳定而玄奥的空间波动。
“弟子拜别师尊。”若星再次深深一礼,这一次,她称呼的是“师尊”,而非“祖师”,其中亲近与不舍之意,悄然流露。
礼毕,她不再犹豫,转身,对姜风微微颔首示意,便率先向着那星空门户走去。步履依旧轻缓,背影却挺得笔直。
姜风见状,也立刻跟上。行至门户前,他忽然心有所感,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大殿上方那模糊却伟岸的身影,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恳切:“晚辈明道,再谢天玑祖师成全与信任之恩!”
天玑祖师并未再出声,但那星空门户的光辉似乎柔和了一瞬,如同无声的回应。
姜风直起身,不再停留,紧跟在若星身后,一步迈入了那片旋转的星空之中。
两人的身影瞬间被星光吞没。那道星空门户随之缓缓闭合,殿壁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唯有穹顶星图,似乎有几颗星辰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重归永恒的静谧流转。
星光流转的晕眩感与空间拉扯的微妙失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当姜风双脚重新感受到坚实的地面,视觉恢复清晰时,他已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山洞之中。
山洞颇为宽敞,高约三丈,方圆十数丈,四壁是粗糙但坚硬的灰褐色岩石,洞顶垂下几根半透明的钟乳石,尖端凝聚着欲滴未滴的水珠。地面平整,显然经过人工修整,中央残留着复杂但已黯淡下去的阵法纹路,正是他们传送而来的星空门余韵。除此之外,洞壁四周还能看到一些其他阵法的刻痕与镶嵌凹槽,不过大多灵光尽失,似乎已经废弃或处于未激活状态,使得整个山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空旷寂寥。
他迅速收敛心神,体内五行之力悄然流转,神识如同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谨慎地探查着山洞内外。确认并无埋伏或即时危险后,他才转头看向身旁的若星。
几乎同时,若星清冷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她似乎还未来得及做任何调整,那张不似凡尘的容颜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略显昏暗的山洞光线下。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古潭映月,肌肤莹润生辉,仿佛自带一层柔和的星辉光晕。山洞的粗糙与黯淡,反而将她那份空灵出尘的气质衬托得愈发惊心动魄,仿佛一颗坠入凡间的星辰,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姜风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跳。这等容貌气度,放在外界,绝对是祸非福,尤其是在情况未明的陌生地域。
他立刻移开视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若星仙子,请立刻用面纱或法术遮掩容貌!”
若星似乎微怔了一下,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解,声音平静无波:“为何?”
“仙子容光过盛,远超常人。”姜风语速加快,尽量简洁明了地解释,“外界龙蛇混杂,人心难测。如此样貌极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觊觎甚至祸端。我等初来乍到,当以低调探查为先,不宜招摇。”
若星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双映着微光的眼眸里似乎流转过一丝思考。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流露出被冒犯的神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明白了。”
随即,她素手一翻,掌中便多了一方淡如烟云的浅蓝色面纱。面纱材质奇特,似纱非纱,似雾非雾,表面隐隐有星芒闪烁。她动作娴熟地将面纱覆于面前,瞬间,那惊世容颜便被遮掩大半,只余下一双依旧清冷明澈的眼眸和流畅优美的面部轮廓。尽管仍能看出是个气质非凡的女子,但那份直击人心的“星海仙姿”已被巧妙地淡化、隐藏。
姜风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听话、明理、且行动迅速,这无疑是极好的开端。看来天玑祖师这位弟子,心性至少是通透的。
“我们先离开此处,探查周围环境,确认方位。”姜风不再耽搁,身上遁光微起,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淡青色流光,朝着山洞唯一的出口,一处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悄无声息地掠去。
若星没有任何言语,脚下星辉微闪,身形便如一道轻盈的星光,紧随姜风之后,速度丝毫不慢,且行动间几乎不带起任何风声与灵力波动,显露出精妙绝伦的身法。
两人一前一后,瞬息间便穿过藤蔓缝隙,来到了山洞之外。出了山洞之后,再回头,刚刚传送阵之所在便不可见了,应是设有特殊阵法,掩盖了存在。
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连绵的丘陵与林地逐渐被开垦整齐的农田所取代,阡陌纵横,溪流如带。果然,前方地平线上,几缕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两人按下遁光,在离那村落尚有数里之遥的一片林地边缘寻了条略显泥泞的土路,悄然降落。姜风整了整衣袍,收敛所有外放的灵光与威压,看上去便如一个风尘仆仆、气质稍显出尘的游方道士。若星也依样收敛气息,面纱遮颜,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沿土路步行,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正是正午时分,金红色的阳光洒在一片宁静的村庄上。远处是依山而建的简陋屋舍,近处是刚刚结束一日劳作的农人扛着锄头归家,田埂边有孩童追逐嬉戏,鸡犬之声相闻,炊烟……嗯?
姜风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炊烟”的源头——并非农舍,而是村庄中央一座占地不大、却修葺得颇为整洁的小庙。庙宇檐角挂着铃铛,门楣上挂着“福德祠”的匾额,门口两边用石头刻着一副对联:土能生万物;地可发千祥。门前香炉里插满了线香,青烟缭绕,袅袅不绝。不少村民正排着队,神情虔诚地将手中的香烛、果品等物供奉进去。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更有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属于香火信仰的独特“气息”,让习惯了清灵元气的姜风感到些许不适。
“此地的信仰,倒是颇为炽盛。难道是到了神朝了?”他心中暗忖。
就在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穿着整洁粗布衣衫、拄着根老藤拐杖的老者,注意到了这两位明显是外乡人的访客。老者眼神还算清明,上下打量了姜风与若星一番,尤其在若星那即便遮着面纱也难掩特殊气质的身形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走近,开口问道:“二位客人,可是从外地来的?”
声音苍老,带着此地特有的口音,但还算清晰。
姜风拱手还礼,态度温和:“正是。我二人途经此地,见贵村香火旺盛,不知可是有何节庆或祭祀?”
老者闻言,脸上露出自豪而又虔诚的笑容,指了指那香火缭绕的小庙:“我们这是在供奉土地爷哩!客人有所不知,我们这儿的土地爷可灵验了,保我们村子这几年风调雨顺,田里收成也好。二位远道而来,也进去上一炷香吧,土地爷定会保佑你们一路平安。”
“土地爷?”姜风目光再次投向那小庙,神识却谨慎地没有直接探入,只是感应着那庙宇散发出的、混合了香火与微弱灵性的气息。他婉拒道:“多谢老丈美意。只是我二人尚有要事在身,不敢叨扰神灵。敢问老丈,离此地最近的郡城当往何处去?”
老者见他们不打算上香,也不勉强,依旧和气地指点道:“无事,土地爷慈悲,不会怪罪。你们沿着脚下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穿过咱们村子,再经过前面五个村子,差不多就能看到咸丰城的城墙了。脚程快的话,天黑前能到。”
“多谢老丈指点。”姜风再次道谢,示意若星跟上,两人便沿着土路,继续向村内走去。
经过那座香火鼎盛的“福德祠”时,姜风脚步未停,却悄然运转了“灵眼术”,双眸深处一丝微不可察的五色光华流转,朝庙内那尊被香烟熏得有些发暗的土地公泥塑瞥去。
泥塑看上去平平无奇,寻常匠人手艺,但就在姜风目光扫过的刹那,那泥塑空洞的眼窝深处,似乎有两点极其微弱的、常人绝难察觉的灵光一闪而过!那灵光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被惊动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感应,仿佛泥塑“活”了过来,也在回望着他。
姜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迅速收回了目光与法术。这土地神,果然不是单纯的泥胎木偶,已凝聚了不弱的香火灵性,甚至可能是位神明。
两人刚走出村子范围,来到一片相对空旷、临近稻田的土路拐弯处,四周无人。
忽然,前方路旁的一棵老槐树下,一缕淡淡的青色烟气毫无征兆地自地面升起,迅速凝聚成形。
烟气散去,一位身着朴素褐色员外袍、面容慈和、手持一根虬结木杖的老者,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其容貌,与方才庙中那尊土地公泥塑,一般无二!
老者面带微笑,目光先是扫过姜风,随即更多地在若星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与审慎。他手持木杖,微微欠身,开口道:“老朽乃此方土地,见过二位上仙。上仙远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语气谦和,姿态放得很低,显然感应到了姜风与若星身上远超寻常修士的隐晦气息。
“土地神不必多礼。”姜风拱手还礼,开门见山道,“我二人意外流落此地,正欲打听方位。不知此地隶属何国何郡,何方势力管辖?”
土地神闻言,态度更加恭敬了几分,详答道:“禀上仙,此地乃是大周神朝治下,风车郡咸丰城所属的松林村地界。小神便是受咸丰城隍钟山大人敕封,掌管此村及周边五里之地的福德正神。”
“大周神朝……”姜风低声重复,心中了然。果然远离大燧国,进入了以神道信仰立国、体制迥异的大周疆域。此等神国,城隍土地体系严密,与世俗王朝紧密结合,修士在此行事需格外注意分寸。他念头急转,接着问道:“多谢土地神解惑。不知这风车郡内,何处设有可远距离传送的阵法?我二人亟需返回故土,愿支付相应资费。”
土地神捋了捋胡须,略作思索,答道:“上仙所问传送阵……据小神所知,风车郡内,唯有郡城‘风车城’附近的城隍域中,设有官方管控的远距离传送阵,用以沟通神朝其他大城乃至边境要地。上仙可前往郡城城隍庙,依礼求见城隍爷,或能得允使用。”
他话锋微转,略带歉意地补充道:“不过……容小神多嘴一句。近来听闻神朝西境与那‘金山寺’佛国有些摩擦,边境不靖。为防奸细与物资非法流通,各处传送阵的启用审批似乎都收紧了许多,非紧要公务或持有特殊令牌者,恐难获准。上仙若无紧急公务在身,只怕……需有些波折。”
“城隍域,传送阵收紧……”姜风眉头微皱,这倒是个麻烦。神朝体制内,尤其是涉及跨域传送这等敏感事务,规矩森严,绝非散修或外来修士可以随意通融。
“既如此,多谢土地神指点。我等便先去郡城看看情况。”姜风不再多问,向土地神拱手道别。
“上仙慢行。”土地神也连忙还礼。
姜风与若星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两人不再停留,身上遁光亮起,化作一白一淡蓝两道流光,腾空而起,向着土地神所指的郡城方向掠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待两人远去,土地神才直起身,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这两位“上仙”气息莫测,那戴着面纱的女修,虽无逼人威压,但那份冰冷漠然的气度与周身隐约流转的、他从未见过的奇异道韵,让他本能地感到敬畏。好在对方只是问路,并无滋事之意。
他不敢怠慢,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没入地下,回归自己的小小阴域。随即,他取出一方刻画着简单符文的土黄色令牌,将今日有两位气息深沉、询问传送阵的外来高阶修士路过之事,以神道秘法凝成讯息,恭敬地传向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咸丰城城隍,钟山。
做完这一切,土地神才重新坐回自己的神座,继续处理起村中那些琐碎却关乎村民生计的祈愿与琐事。神道修行,便是于这细微处见功夫,半点马虎不得。而那两位过客,以及他们可能带来的变数,已不是他这个小小村野土地能够操心的了。
离开松林村,姜风驾着遁光,一边朝土地神所指的郡城方向飞行,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关于大周神朝的相关见闻与知识。
神朝体系,与玄天界主流仙道宗门迥然不同,甚至可说是背道而驰。其根基并非天地灵气与个人悟道,而是万民信仰、香火愿力。整个神国的力量源泉,皆系于那位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神皇。传闻神皇掌握着敕封神明的“香火神器”,能够汇聚、梳理、分配浩瀚无边的香火愿力,并以此敕封各级神灵,构建起一个自上而下、严密如网的信仰与权力体系。
在这个体系中,神灵的力量直接来自于管辖区域内生灵的供奉与信仰。香火越旺,信仰越虔诚,神灵所能调动的神力便越强,其神位也往往更加稳固,甚至有机会获得升迁。反之,若庙宇荒废,信众离散,神灵便会逐渐衰弱,甚至可能神位崩解,重归虚无。
神朝的行政架构,与世俗王朝有相似之处,却又更加玄奥。最基层的,便是如松林村土地这般掌管一小片地域的“福德正神”。往上,则是权柄更重、管辖范围更广的城隍。城隍亦有等级之分:掌管一县之地的县城隍、管辖数县的府城隍、以及坐镇重要都城、位高权重的都城隍。城隍不仅管理阴司鬼事,更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阳间秩序,执掌一地生灵的祸福生死,权柄极大。
城隍之上,还有管辖一郡的阴守,通常由实力强大的都城隍兼任,统筹更大区域的神道事务。而这一切的顶点,便是统御万神、执掌乾坤的神皇。
此外,神朝体系内还有许多不直接管辖固定地盘的“职能神”,如监察神、巡察神、功曹神、力士神等等。他们负责神道体系的运转、监督、升调、杂务等,虽然通常没有固定的庙宇享受香火供奉,但每年可以从神皇主导的香火分配中获得相应份额,以供修行与维持神职。
神道的修行境界划分也与仙道大相径庭,自成体系:
通灵境:初步凝聚香火神躯,能与信众简单沟通,施展微小神通,对应仙道练气期。之前的土地公便是此境。
法相境:香火愿力凝练,可显化威严法相,神通大增,能庇佑一方,对应金丹期,一般的县城隍与府城隍便处于此境界。
掌域境:对管辖地域的掌控达到极高层次,可调动地域内部分天地之力,神威赫赫,对应神通期。强大的都城隍多在此境。
大帝境:近乎与所掌广袤疆域相合,神通无边,乃神道顶峰,对应仙道洞天境。神皇及其麾下极少数古老尊神,方有此等修为。
正因如此,那通灵境的土地神,在面对明显气息强于他的姜风,以及气质特殊、来历莫测的若星时,才会那般恭敬小心。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大周神朝排斥其他修行体系。恰恰相反,对于非“教派类”(特指那些有严密组织、广泛信众、可能动摇神道信仰根基的宗教,如某些佛国、道统)的修士,神朝往往持欢迎甚至招揽的态度。
原因在于,神道虽依托信仰,力量独特,但也有其局限与不便。绝大多数神灵,其力量与管辖地域深度绑定。在其神职辖区之内,他们能调动香火愿力,实力倍增;可一旦离开自己的“地盘”,神力便会迅速衰减,甚至可能跌落境界。这种地域性限制,使得神灵在处理某些需要远行、跨域或涉及复杂外部事务时,往往力有不逮。
因此,神朝需要借助其他体系的修士力量,来处理一些神灵不方便或无力处理的事务,比如跨域探索、追踪要犯、处理某些不涉及信仰争夺的修士纠纷、乃至一些需要特殊专业知识的任务(如炼丹、炼器、破解古阵等)。
而对于许多仙道无望、或是不愿受大宗门束缚的旁门左道、散修而言,为神朝效力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通过完成神朝发布的任务,积累“功绩”,不仅能在生前获得资源、庇护乃至官职,更重要的是,若能积累足够的功绩与认可,死后魂魄有望被神朝接引,敕封为最低阶的神吏甚至土地、山神,从而获得另一种形式的长生与权力,这对许多前路已断的修士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先到郡城,摸摸情况再说。”他打定主意,稍稍提升了遁速。
远处,一座规模远比松林村庞大、城墙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城池,已然在望。风车郡郡城——风车城,快到了。
远远望去,城池规模颇为宏大,灰黑色的城墙高逾十丈,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门楼上悬挂着巨大的铜质风车标志,在晚风中微微转动,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轧轧声响,似乎是这座以“风车”为名的城池特有的一种报时或祈福装置。城门洞开,人流车马络绎不绝,多是结束一日劳作归家的农人、行商的小贩、运送货物的牛车驴队。守门的兵卒穿着半旧的号衣,拄着长枪,懒洋洋地打量着进出人群,偶尔对看起来阔绰些的车马吆喝两声,收几个进城钱,对于衣着华贵、步行而来的姜风二人,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并未在意。
一入城内,喧嚣热腾的市井气息便如温暖的潮水般涌来。街道算不上特别宽阔,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无数足迹车辙压得平整光亮。两旁是挤挤挨挨的屋舍铺面,多是单层或两层木结构建筑,门板老旧,招牌幌子在暮色中招展。饭铺里飘出炖肉和蒸饼的浓香,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布庄的伙计正忙着收起门外的布匹,杂货铺前妇人挎着篮子与小贩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孩童们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嬉笑打闹。空气里混合着饭菜香、牲畜味、尘土气息,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淡淡的檀香味——源自街角巷尾随处可见的大小神龛和香炉。
而在城中偏北方向,那股尤为厚重、纯净的香火愿力如同无形的华盖,笼罩着一片区域。即使隔着数条街巷,姜风也能清晰感知到。那里,便是风车城隍庙所在。
两人并未直奔城隍庙,姜风决定先找处落脚之地,并让若星初步感受一下外界凡人城镇的模样。
他们沿着主街漫步,姜风一边留意着两旁客栈的招牌,一边低声向若星介绍着一些常见的事物——那些飘着“酒”字旗的是卖酒食的,挂着不同颜色幌子的可能是旅店,路边小摊贩卖的是此地特色的炊饼或糖人。若星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静静地跟随着姜风的脚步,目光却如初生的星辰,好奇地流转于这陌生而鲜活的景象之间。
她看到糖人摊贩用熬化的糖稀飞快地勾勒出鸟兽形状,孩童们欢呼雀跃;看到街角说书人唾沫横飞,周围裹着粗布衣裳的听众们听得如痴如醉,时而叹息时而哄笑;看到挑着鲜亮果子的农妇与顾客为了几个铜板争执得脸红脖子粗;也看到不远处一座小小的“井神祠”前,有穿着补丁衣服的老妪正颤巍巍地奉上一碗清水与几颗干枣。
这一切,都与摘星峰上永恒的寂静、规律的星力流转、简洁到近乎淡漠的日常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嘈杂的声音、混杂的气味、粗糙却鲜活的色彩,以及最为直观的——属于凡俗众生的、为生存而奔波劳碌、又于细微处寻找乐趣与慰藉的蓬勃生命力。她看得仔细,却很少发问,只是偶尔在姜风解释时,会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但那眼神中的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新奇,却瞒不过姜风的观察。
最终,姜风在离主街稍远、相对清净的一条巷子里,选中了一家名为“老张客栈”的普通旅店。门面不大,灯笼昏黄,院子里拴着几头驮货的毛驴,弥漫着草料和牲畜的气味。店主是个满脸皱纹、叼着旱烟袋的老汉,见有客来,忙不迭地招呼。姜风要了两间干净的普通客房,付过铜钱后(从城中几个小偷手里借来的),并未急着休息。
“天色尚早,我带你去看看此地的城隍庙。”姜风对若星道,“那是神朝在此地的权力核心,香火最盛之处。”
若星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客栈,向着香火愿力最为浓郁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城隍庙区域,街上的氛围似乎也隐隐庄重了几分,行人说话声不自觉地放低,贩卖香烛、纸钱、神像的摊贩多了起来,空气中檀香味愈发浓烈。
转过一个街角,风车城隍庙的全貌便映入眼帘。
那是一片占地颇广的建筑群,比周围的民居商铺明显高大庄严许多。朱红色的围墙有些斑驳,但依旧气势沉凝。庙门宽阔,门楣上悬着“风车郡城隍庙”的匾额,黑底金字,在门口悬挂的灯笼映照下显得肃穆。门前是青石板铺就的广场,此刻依旧人流不息,男女老少皆有,大多衣着朴素,面容虔诚。他们或手持粗长的线香,或挎着装有瓜果点心的竹篮,在庙门前排起不算整齐但井然有序的队伍,等待着进入正殿焚香祷告。一些上了年纪的信众,甚至就在广场角落的蒲团上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庙宇上空,浓郁的香火之气几乎肉眼可见,凝聚成淡淡的灰白色烟云,缭绕在殿宇飞檐之间,在渐深的夜色与灯笼光晕映衬下,透着一股人间信仰所独有的、沉甸甸的烟火气与神圣感。庙内隐约传来庙祝低沉而有韵律的诵经声,伴随着清脆的罄响,在这喧闹又虔诚的广场背景下,形成一种奇特的氛围。
广场两侧,立着几座石碑,刻着劝善罚恶的乡约民规,以及本地一些受褒奖的善人义举。广场边缘,有几个穿着干净蓝布褂子的庙祝在维持秩序,他们态度温和,不时提醒香客注意香火,或为初来者指点殿内方位,看起来更像是尽职的管事,而非身负法力的神吏。
“香火鼎盛,民心所向。”姜风心中暗忖。这座城隍庙的力量根植于此地万千凡民的信仰之中,厚重而绵长。想要在此等地方办事,尤其是动用敏感的战略设施如传送阵,绝非易事。
他转头看向若星,只见她正静静地望着那进进出出、神色各异的香客,望着那袅袅升腾、汇入庙宇上空白烟的香火,面纱之上的眼眸中,映照着灯笼摇曳的光与人间信仰的烟。她神色依旧平静,但姜风似乎感觉到,她那惯常清冷的眸光深处,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观察另一种存在与运行规则”般的专注。对于自幼只与星辰、虚空打交道的她而言,这种由无数脆弱短暂个体汇聚而成、却能诞生出如此持久且带有秩序性力量的现象,无疑是陌生而又值得思考的。
“走吧,今日先看到这里。具体情况,我们晚上再来此处求见城隍吧。”姜风低声道。此时凡人众多,并非探查的好时机,尤其是在这种信仰核心之地。
回去的路上,街市两侧的食肆摊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油锅里翻滚着金黄酥脆的炸糕,蒸笼里冒出白蒙蒙的热气,传来面食的甜香,烤架上油脂滴落的滋滋声伴着诱人的焦香,各种叫卖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食客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夜宴图。
若星的脚步似乎微微放慢了些,目光悄然流连过那些琳琅满目、香气扑鼻的凡俗食物。她自幼服用的是宗门炼制的辟谷丹或汲取星辰精粹,对于这般充满烟火气的“吃食”,仅有极模糊的概念。那些鲜艳的色泽、浓郁的香气、食客们大快朵颐时满足的神情,对她而言,都是一种陌生而新奇的体验。
姜风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略一沉吟,低声道:“这些凡间食物,用料粗朴,烹制也简单,其中杂质颇多,食之虽能果腹,但于修行无益,反而需耗费灵力祛除杂滓。待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修士聚集的坊市,那里有专门的灵膳馆,选用蕴含灵气的食材精心烹调,不仅滋味绝佳,更能增益修为,温养神魂。”
若星闻言,收回了目光,转向姜风,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并未多言。对她来说,这只是观察的一部分,既然姜风说“不宜”,那便不去尝试。
两人回到略显冷清的“老张客栈”,院子里静悄悄的,只余下拴着毛驴偶尔的响鼻声和草料咀嚼声。
“先回房稍作休息,”姜风在房门前对若星道,“待子夜时分,城中万籁俱寂,我们再去城隍庙正式拜会此地的城隍爷。白日里人多眼杂,不是谈事的时候。”
若星依旧只是点头,推开自己的房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姜风回到自己房中,盘膝坐下,调息凝神,同时梳理着稍后可能与城隍交涉的说辞与策略。
子夜将至,城中绝大部分区域都已沉入黑暗与寂静,唯有几处勾栏瓦舍方向还隐约传来丝竹嬉闹之声,在夜风中飘渺不定。
姜风悄无声息地来到若星房门外,轻轻叩了一下。门应声而开,若星已穿戴整齐,面纱覆面,静静立于门后,仿佛一直等待着。
“走吧。”
两人身影融入夜色,如同两道淡淡的影子,在屋檐巷道间快速穿行,没有惊动任何凡俗生灵,连夜间巡逻的更夫和野狗都毫无察觉。
再次来到城隍庙前的广场,景象与白日迥异。空旷的青石板上洒着清冷的月光,白日里熙攘的香客与摊贩早已散去,只余下庙门两侧的石狮沉默矗立。庙宇本身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巍峨肃穆,朱门紧闭,唯有檐角悬挂的几盏长明灯,散发出昏黄而恒定的光芒,照亮门前一小片区域。
然而,在姜风与若星的灵觉感知中,此地绝非空无一人。庙门两侧,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隐约有两道高大、凝实、散发着淡淡金辉与威严气息的身影,如同门神般伫立。那是城隍赦封的“金甲力士”,属于城隍麾下的低阶护法神兵,寻常凡人不可见。
当姜风与若星在庙门前数丈外显出身形时,那两道金甲力士虚影立刻凝实了几分,目光如电,锁定二人。其中一位向前一步,手中虚幻的金瓜锤微微一顿,发出低沉而肃穆的声音,直接在姜风二人识海中响起:
“来者止步!此乃城隍爷神居重地,阴司之所。两位仙长夤夜来访,所为何事?”声音带着神道兵将特有的铿锵与不容置疑。
姜风上前一步,拱手为礼,语气客气但也不失分寸:“二位力士有礼。我二人乃是云游四方的修士,道号明道,这位是我师妹若星。因宗门忽有急事相召,需即刻返回,奈何路途遥远,耗时太久。听闻风车郡城隍爷座下设有传送阵,可通边境,故特来拜见城隍爷,恳请行个方便,允我二人借用传送阵一用。所需资费或贡献,但凭城隍爷吩咐。烦请力士代为通传一声。”
金甲力士的目光在姜风与若星身上扫过,尤其在若星那即使遮面也难掩特殊气息的身形上多停留了一瞬。他能感觉到眼前男修气息沉凝,修为不弱,而那女修更是气息幽深难测,绝非寻常散修。这样的组合夤夜求见,虽有些突兀,但言辞客气,理由也算正当。
略一沉吟,先前开口的那位金甲力士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肃穆:“原来如此。仙长稍候,容某入内禀报城隍爷知晓。”说罢,他对同伴示意了一下,身形化作一道金光,没入那紧闭的朱红庙门之中,消失不见。
姜风与若星便站在原地等候。夜风拂过空旷的广场,带来远处依稀的犬吠与庙宇檐角铜铃轻微的叮当声。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过了一会儿,那扇紧闭的朱红庙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方才进去通传的金甲力士从中走出,身上的金光似乎比之前凝实了些许。他来到姜风面前,抱拳道:
“仙长,城隍爷已知晓二位来意。”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只是……如今西境战事已起,神朝与金山寺摩擦升级,上方严令,各郡城隍域内传送阵,除神朝紧急军务、物资调配及特许事项外,一律暂停对外启用,以防不测。城隍爷虽知二位归宗心切,却也不敢违抗上命,还请仙长见谅。”
姜风眉头微蹙,这结果虽在意料之中,但仍不免失望。他沉吟道:“既如此,不知城隍爷可有其他建议?我二人确需尽快离开大周疆域。”
金甲力士似乎早有准备,答道:“目前战事焦灼,神朝境内传送阵皆不可用。两位只能自行前往边境。不过城隍爷慈悲,确为仙长指了条路。仙长可自此向西而行,穿过我大周风车、河西、望西三郡地界,便可抵达‘黄沙大漠’边缘。那大漠深处,有一座名为‘绿水城’的修士城池,乃是一位神通境散修真君‘黄龙上人’所立,不受神朝直接管辖。城中据说设有连通外地的传送阵,只要支付足够代价,或完成黄龙上人设下的某些条件,便有使用之机。此去路途虽远,且需穿越三郡及部分荒漠,但或许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了。”
黄沙大漠?黄龙上人?绿水城?姜风迅速将这些信息记下。虽要绕远路,且那黄龙上人听起来也非易与之辈,但总好过困在此处,或硬闯神朝禁令。
他轻轻叹了口气,向金甲力士拱手:“多谢力士告知,也请代我二人谢过城隍爷指点之恩。”
“仙长客气。”金甲力士还礼。
姜风心念一动,想到一事,又从紫金葫芦中取出约莫数枚中品灵石,用袖袍遮掩着递了过去,同时低声问道:“还有一事请教力士。我二人初来乍到,对周边修士聚集之所不甚熟悉。不知距离这风车城最近的、仍在正常运作的修士坊市在何处?想购置些丹药符箓,以备长途跋涉之需。”
那金甲力士目光在灵石上扫过,不动声色地接过,迅速收入甲胄之内,语气也越发和善了些:“仙长问得巧。由此向西约三千里,便是‘潜江河’。河中主事的乃是‘潜江水神’大人。水神大人性情……嗯,颇为通达,在其水域设有一处‘潜江坊市’,专供往来修士交易,不受前线战事直接影响,目前应当还在开放。仙长若需补充物资,或可去那里看看。坊市中亦有租赁飞舟、购买地图的商铺,或许对仙长西行有所帮助。”
“潜江河,潜江水神,潜江坊市……”姜风记下,再次拱手,“多谢力士指点,感激不尽。”
“仙长慢走。”金甲力士侧身让开道路。
姜风不再停留,转身对一直安静立于身后的若星道:“师妹,我们走吧。先去那潜江坊市看看,再做打算。”
若星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默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对话与她无关。
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城隍庙前的广场,身形融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街道巷陌的阴影之中。
金甲力士目送他们远去,直到感知不到二人的气息,才转身,金光一闪,重新没入那厚重的庙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