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洲?
李元青心中一怔。
他从前曾经在杭州码头上听那些跑海的商人提起过,婆罗洲好像是南洋深处的一座丛林密布的大岛。
“想不到神仙姐姐从前也是如此苦。”
老妇人挑了挑眉:“哦,你倒是说说如何苦了?”
李元青老老实实道:“我从前在旧大陆,听杭州那些码头上的人说化外蛮夷之地活得都挺苦……”
话未说完,沈前辈忽然笑了。
“是么?可是老身倒是觉得留在大宋故地的那些百姓活的才苦吧?”
“不会吧?”
沈前辈摇了摇头:“嘿嘿,这也怪他们自己眼界不足!从古至今,中华王朝兴衰更迭基本不会超过三百年的周期,可放眼世界,无论欧罗巴还是亚佛瑞加,无论亚美利加还是婆罗洲,却都没有这样的王朝周期问题!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李元青低头沉吟:“难道是因为你们大宋朝贪腐成风,又或是土地兼并的问题?”
沈前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赞许却也有几分无奈。
“是,却也不是!我们中华土地富饶,短短几十年就能养育出成千上万的人口,而那些外邦但凡土地上养育的人刚多一些,就会被各自的大小领主们拉出去打仗,人命贱得很,不是死于战乱就是被同类相食,永远多不起来,也就不可能去造反改朝换代了。”
“神仙姐姐,您这算是在夸中华么?”
“哼,如此不懂经营,白白浪费中华庞大的人口不去开拓海外,你怎么听出我是在夸奖中华的?”
老妇人冷冷一笑,望向李元青,声音渐渐高昂起来。
“其实天下不止你们大明那个成祖皇帝一个聪明人,我们大宋的百姓早已在找出路了,大宋的海船虽然不如你们大明海军的那些庞大三桅炮舰,却也一样能横渡大洋,在南洋之中创造出一座座兰芳家园,纵然远离故土,可数百年下来南洋处处可见汉人,每座新的家园,有的是大片大片的肥沃土地,可耕可牧,风土人情与中华无异,未必见得会多辛苦。”
李元青听得心潮起伏,久久无言。
他从未想过,南洋竟还有这样一番天地。
“请问神仙姐姐,那您又是如何从婆罗洲来到此地的?”
沈前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了笑。
“哦?那你这后生又是如何过来的?”
李元青叹了口气:“晚辈只记得是一道光柱!醒来就来到了……,到了这个世界。”
老妇人一怔:“白光?”
“是的,对了,神仙姐姐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老妇人听问眉间一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像是要穿透遥远的时空。
“那是老身六岁时候的事了,我与几个玩伴阴差阳错,误入了一片陌生的芭蕉林,等我们再想找回去的路时,就已然不知不觉跨越了空间通道,来到了这片新大陆。”
李元青瞳孔骤缩!
“空间通道?神仙姐姐,那是个什么东西?”
老妇人苦笑一声:“据老身所知,无论是在新旧大陆这种空间通道都极为罕见,并无规律可循,而且转瞬即逝!”说话间她顿了一顿,轻声喃喃,“虽说转瞬即逝,可偏偏……就让我给遇见了,从此就再也见不到我的阿母了。”
李元青低下头去,老妇人那一声阿母带着闽南口音特有的柔软,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李元青心口,令他想起自己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就一齐静静坐着,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许久,李元青才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对了,神仙姐姐您以元婴修士的身份在这儿教晁古今一步步改造这座道义山庄,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前辈长长吐了口气,微微笑了笑。
“你这后生算是问到了点子上,按说这个事情是商盟的秘密,可今天告诉你也无妨,之所以我们商盟会选择帮助他们重建这座道义山庄,就是因为此地最适宜布置大型传送法阵,况且,老身也能在这儿顺便研究研究空间通道。”
李元青眼睛一亮:“传送法阵?神仙姐姐,晚辈可以借用那座阵法回大明么?”
沈前辈看着他,忽然笑了。
“呵呵呵,你觉得如果有这个可能的话,老身还会在这里么?”
李元青一窒,只得又颓然发问:“那神仙姐姐对那个什么空间通道可研究出什么名堂了么?”
老妇人瞥了他一眼,缓缓道:“难呐,老身在此打探了三百余年,对这种东西其实也只是略知一二罢了。”
李元青顿时心中一片冰凉,他心中明白其实就算这位神仙姐姐真能研究出什么,恐怕那边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不知多少年了,就算回去也是物是人非……
他不敢再想下去。
沈前辈瞅见他的神色,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其实老身实在想念阿母的时候便会点燃一炷清香,看看阿母过去的影像……”
说话间,她忽然目光一动,转向一旁。
“也罢,晁古今,今天你就再替老身燃一次幽兰香吧?”
一直闭目保持沉默的晁古今,听见沈前辈呼唤自己的名字,好像是大梦初醒,猛地睁开了眼。
他想了想,渐渐面露难色。
“前辈……您确定要燃么?晚辈记得今年您已经燃过一次了!”
“是么?什么时候燃的香?”
晁古今低声道:“您忘了?腊月初七是令堂的诞辰,不过您去年没燃过香,按照商盟的规矩……”
沈前辈缓缓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炷香来。
李元青看着那支香,心中不由一动,这就是传说中的三大神香之一的幽兰香?
却见那香细细长长,整支香通体呈淡青色,和他从前在拍卖会上见过的太乙香一样低调,与普通的香并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
沈前辈双手合十,默默念叨了几句。
念毕,她小心翼翼地那支价值不菲的幽兰香递给了晁古今。
“点上吧。”
晁古今点了点头,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接过,他站起身走过几步在案上的香炉前停下,小心翼翼地将幽兰香点燃,稳稳插在香炉之中。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渐渐的那烟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密,竟在三人面前凝聚成一片朦胧的雾霭。
雾霭之中,隐隐约约现出了一幅景象。
那是离海边不远处的一片山谷,山谷中屋舍俨然,竟是个颇为繁华的大型镇子,整个镇子依山而建,是江南地区常见的那种白墙黛瓦,与附近南洋的异域风情截然不同,分明是个汉人的镇子!
镇子的一角,几个孩童正在玩耍追逐,他们笑声清脆,仿佛近在咫尺一般。
边上还有几个皮肤黝黑的异域妇人正与两个汉人模样打扮的妇人攀谈着,因为言语不便只能比比划划,似乎是在谈论什么趣事。
原来,这还是一座蛮汉杂居的镇子。
老妇人的嘴唇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烟雾中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约莫五六岁年纪,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身碎花小褂,正跑得满头大汗。
只是看了片刻光景,老妇人的眼中已是朦胧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