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青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东吴一行之后他对商盟可没什么好感,那修罗场里修士如斗兽般的血腥搏杀,那花园山育婴堂里成堆的婴孩尸骨,那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冰冷规则,他可是都是亲眼见识过的。
“我看就没这个必要了吧!我与你说的那位商盟高人素不相识,何必要去打搅人家?”李元青淡淡疏离道,“再说了,商盟的前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平白无故地帮你改造道义山庄?”
晁古今闻言,沉默片刻。
“前辈……,实不相瞒,五年前商盟已经以我们无法拒绝的条件收购了我们整个丹溪宗!”
李元青瞳孔微缩,他盯着晁古今一字字道:“那是不是意味着你也成了商盟的人?”
晁古今苦笑着拱了拱手:“前辈见谅!如今晚辈虽然明面上仍然还是丹溪宗的掌教真人,其实……只是那位前辈委托的宗门实际管理者,类似一个前台的伙计而已。”
李元青冷哼一声,目光中闪过几分无奈。
“原来我在士隐幻阵之中的时候你们丹溪宗外边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看来那位商盟前辈真是好手段呀,连你也给收买了。”
晁古今闻言却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
“当然,见与不见这都是前辈的自由,不过嘛……”
他卖了个关子,神秘兮兮的凑近半步。
“这位商盟的前辈高人,据说也是从杭州的那些织坊工厂里得到了启发,而她老人家一步步教给晚辈如何改造这座工字殿、制定相应生产制度的时候,总是时不时提到杭州那个地方的织坊……”
杭州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李元青心中炸响。
这世上能那么了解杭州的人,除了他自己难道还另有其人?
还是有人在试探他?
他强作镇定,慢条斯理的笑了笑,只是那微微收缩的瞳孔和那一瞬倒吸的凉气,还是没能逃过晁古今的眼睛。
“大千世界,学无止境!镜湖里的那些见识,的确足以令人受益匪浅。”
话虽说得漂亮,可他心底那丝波澜,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晁古今目光一闪,似笑非笑:“镜湖?据我所知,这位商盟的前辈可从没去过那个地方。”
李元青心中一凛,直视晁古今的眼睛,目光如电。
“那就怪了!那你说的那位商盟前辈,又是从哪里知道杭州的?”
晁古今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微微一笑,随即转过身去向着山庄深处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前辈,如果您真想知道,就不妨随我亲自去问问她老人家好了。”
这句话说完,晁古今竟转身便走,不再多言。
他步履从容,顺着崭新的步道渐行渐远,似乎笃定了李元青会跟上来。
李元青站在原地,杭州!织坊!流水线!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往某个不可知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毕竟那个什么前辈可是商盟的人,可偏偏那根线牵扯着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份执念!
万一……,万一真的有人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呢?
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跟着晁古今而去。
沿途的步道铺着平整的青石,两侧是新栽的翠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两人路过一栋栋新建的不知名库房之后,又穿过一处大广场,广场地面铺着整齐的方砖,中央突兀的立着一圈莫名其妙的石碑,每一块都有两层楼高,刻着天干地支的标记,可李元青来不及细看,又被晁古今引着继续向前。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座隐秘的新修楼阁前。
楼阁只有两层,却建得极为精巧,飞檐翘角,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商盟建筑常见的那股子匠心。
楼阁四周种满了翠竹,将这座小楼掩映得若隐若现,在空中很难察觉。
穿过长长的过道,便是一座檀木的雕花大门。
那门板厚重,纹理细腻,雕着繁复的云纹和仙鹤图案,门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飘逸。
“落子翠舍问谁案前对局远赴光明
风来沧海待我倚天仗剑上决浮云”
横批是三个大字,拂云舍!
晁古今用眼神向李元青略作示意,便轻轻推开了那扇大门。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像是划破了周围凝滞的空气,李元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宽阔的禅房。
正中央摆着一座佛像,佛陀低眉垂目,结跏趺坐,却不曾供香,也没有蒲团香案。周遭是几个书架,靠窗处布置了不少盆景绿植,错落有致,绿意盎然。
窗外簇新的道义山庄和不远处广场上那怪异的石碑都被那薄薄的纱窗过滤成了淡淡的青灰色,朦朦胧胧,宛如一幅水墨画。
而此刻外边光影透过纱窗,照在了开间前方的一张方桌上。
方桌之上,摆着一方紫檀木的棋盘。
不是这边常见的围棋,而是象棋,红黑分明的棋子整整齐齐码在楚河汉界的两侧,显然是尚未开局。
棋盘后边坐着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盘着银白的长发,背对着李元青与晁古今,她浑身的白光浓郁得像是被冻结了的雾气,将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李元青看着这个背影,竟莫名其妙的想起了秘宝窟的那个老秋婆。
李元青低头比看了一眼自己的护体光,心中顿觉骇然至极,这位商盟的前辈竟是一位元婴境界的修士!
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亲眼看见元婴境界的修士!
那股浓郁的白光,那凝而不散的威压,那即便背对着他,他也能感受到一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
不过此刻这个老妇人右手拿着一枚棋子,正“哒哒”的轻轻叩击着那方棋盘。
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在李元青的心上,令他隐隐有些后悔前来。
这时候,那晁古今已经朝那个背影小心翼翼的躬身行礼。
“沈前辈!恕晚辈自作主张,带了一位客人过来。”
那叩击棋盘的声音忽然停了。
“哦?这位客人会下象棋么?”
老妇人没有转身,苍老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李元青一怔,急忙心念急转,他不知道这盘棋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位元婴修士的问话绝不能落在地上!
“晚辈,略知一二。”
李元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卑不亢。
“啪!”
玉雕的棋子在檀木棋盘上清脆一响,老妇人终于是转过身来,那是一张苍老的脸,却苍老得极有风骨,虽然皱纹如刀刻般深深浅浅,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雅。
“好极了!老身棋艺不精,正需要一个略知一二的对手!来,来。”
她指了指对面那张空着的椅子。
李元青不敢推脱,只得上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