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第六周，孕吐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早上，苏知予像往常一样起床，准备喝父亲熬的小米粥。粥刚端到嘴边，那股熟悉的米香却突然变得刺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着嘴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池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一阵阵往上涌。
“知予！”江亦谦跟着冲进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苏知予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泪被生理反应逼了出来。又一阵恶心袭来，她弯着腰，整个人都在发抖。
等这阵恶心过去，她已经浑身发软。江亦谦扶着她回到卧室，让她在床上靠好，又端来温水让她漱口。
“怎么会这样？”他的眉头紧锁，“昨天还好好的。”
苏知予虚弱地笑了笑：“医生说孕早期有反应是正常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恶心。这次连水都喝不下了，一闻到水的味道就想吐。
从那天起，孕吐就像影子一样缠上了她。
早晨起床时吐，闻到油烟味吐，吃饭时吐，甚至有时候什么都没闻到，胃里也会突然翻涌起来。她试过各种方法——吃苏打饼干，喝姜茶，按医生教的穴位按摩，但效果都不明显。
最严重的是第三天晚上。苏振邦炖了一锅鸡汤，想让女儿补补身体。可鸡汤刚端上桌，那股浓郁的香味就让苏知予脸色发白。她捂着嘴冲进卫生间，这次终于吐出来了——中午勉强吃下去的小半碗面条，全吐了。
江亦谦追进来，看见她趴在马桶边，吐得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吐完，用温水浸湿毛巾，帮她擦脸。苏知予靠在他怀里，眼睛红红的，声音很轻：“亦谦，我是不是很没用？连饭都吃不下。”
“别胡说。”江亦谦搂紧她，“你已经很勇敢了。”
那天晚上，苏知予几乎没睡。胃里空荡荡的，却又恶心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江亦谦也没睡，他靠在床头，轻轻给她揉着胃，一遍遍问：“好点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凌晨三点，苏知予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江亦谦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他找了很多关于孕吐的文献和科普文章，又给医生发了邮件咨询。天快亮时，他合上电脑，心里有了主意。
早晨六点，苏知予醒来，发现江亦谦不在身边。她刚想叫他，就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慢慢起床，走到厨房门口。江亦谦背对着她，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对照着上面记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往锅里加食材。
锅里熬着粥，但和平时的小米粥不一样，颜色更淡些，米粒几乎熬化了，像米糊一样。江亦谦又往里加了一小把切得细细的青菜末，一点点盐，最后滴了几滴香油。
“亦谦？”苏知予轻声叫他。
江亦谦转过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但他笑了笑：“醒了？正好，粥熬好了。”
他把粥盛到碗里，端到餐厅。苏知予坐下，看着那碗粥——很清淡，几乎没有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没有想吐的感觉。
“我查了资料，也问了医生。”江亦谦在她对面坐下，“医生说孕吐严重的时候，要吃清淡易消化的，少食多餐。这粥我按医生的建议做的，米熬得很烂，加了点青菜补充维生素，盐很少，你试试。”
苏知予舀了一小勺，放进嘴里。粥很软，几乎不用嚼，温温热热的滑进胃里，没有引起任何不适。
“好吃。”她轻声说。
江亦谦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医生说，能吃多少是多少，吐了也不要怕，吐完休息一会儿再吃。总能有营养吸收进去的。”
接下来的几天，江亦谦开始了他的“营养师”生涯。
他买了个小砂锅，专门给苏知予熬粥。粥的配方每天都在变——今天是青菜粥，明天是南瓜粥，后天是山药粥。每一种食材他都仔细查过，确认适合孕妇，而且不会引起孕吐。
他还学会了做各种清淡的小菜。凉拌黄瓜只放一点点醋和盐，蒸蛋羹不放酱油，白灼青菜只淋几滴橄榄油。每顿饭他都陪着苏知予吃，她吃多少，他就吃多少，仿佛这样能分担她的痛苦。
最让苏知予感动的是，他开始半夜起来给她煮小米粥。
孕吐在晚上尤其严重。有时候苏知予半夜醒来，胃里空得难受，却又恶心。这时候，江亦谦就会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煮一小碗小米粥。粥熬得烂烂的，盛在保温碗里，端到床边。
“喝一点，暖暖胃。”他总是这么说。
苏知予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粥。昏黄的床头灯下，江亦谦坐在床边，眼睛盯着她，生怕她又不舒服。
“亦谦，你白天还要工作，别总这样。”有一次，她实在过意不去，“我忍忍就过去了。”
“不行。”江亦谦的态度很坚决，“医生说了，不能饿着，对宝宝不好。再说了，我陪你一起熬。”
他真的推掉了所有外地项目。事务所最近接了个邻省的设计案，原本需要他出差一周，但他毫不犹豫地推给了团队的其他设计师。秦泽宇知道后，不但没怪他，反而说：“应该的，陪老婆孩子最重要。项目的事不急，等你家宝宝出生再说。”
现在江亦谦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即使有重要的会议，他也会尽量安排视频会议，实在推不掉的，就快去快回，从不在外面多待一分钟。
晚上是他最忙碌的时候。
吃过晚饭，他会陪苏知予在小区里散步——医生说适当走动对孕妇有好处。他走得很慢，一只手紧紧扶着她的胳膊，眼睛盯着地面，生怕她绊到。路过的人看见，都笑着打招呼：“江设计师又陪太太散步呢？”
“嗯，陪她走走。”江亦谦总是这样回答，语气里满是温柔。
散步回来，苏知予的腰会酸。江亦谦让她趴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给她按摩。他的手法一开始很生疏，按得苏知予直喊疼。后来他专门找了视频学，还请教了做理疗的朋友，现在按得有模有样。
“这里酸吗？”他的手按在她的腰侧，轻轻揉着。
“嗯……”苏知予舒服地哼了一声，“往左边一点……对，就是那里。”
江亦谦耐心地揉着，手指在她腰间的穴位上打圈。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按完腰，他还会给她按腿。苏知予的腿开始有些浮肿，虽然不明显，但江亦谦注意到了。他打来温水，让她把脚泡进去，然后蹲下身，用手轻轻按摩她的小腿和脚踝。
“亦谦……”苏知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你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江亦谦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我答应过要照顾你，说到做到。”
睡前是他们的“故事时间”。
江亦谦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一堆胎教故事书。每天晚上九点，他会准时坐在床边，翻开一本书，开始读故事。
他的声音很低沉，但读得很认真。有时候是童话故事，有时候是诗歌，有时候是他自己编的小故事。不管什么内容，他都读得很慢，很温柔。
“今天讲《小王子》。”一天晚上，他说，“虽然宝宝现在还听不懂，但多听听爸爸的声音，以后出生了就不怕生了。”
苏知予躺在床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虽然那里还感觉不到任何动静，但她知道，宝宝一定能听见爸爸的声音。
江亦谦读到小王子遇见狐狸那一段：“‘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他停下来，看向苏知予，眼睛亮晶晶的：“知予，对我来说，你和宝宝就是世界上唯一的。”
苏知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对我们来说，你也是世界上唯一的。”
江亦谦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继续读下去。
窗外，夜色渐深。春天的夜晚还有些凉，但房间里温暖如春。
苏知予在江亦谦的声音中渐渐入睡。睡着前，她模模糊糊地想：虽然孕吐很难受，虽然身体很不舒服，但有他在身边，一切都值得。
而江亦谦，等她睡熟后，会轻轻放下书，关掉台灯，然后躺在她身边，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宝宝，他在心里轻声说，你要乖一点，别让妈妈太辛苦。爸爸会照顾好你们，用我全部的生命。
夜色里，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
这个曾经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这个曾经为爱痛不欲生的男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所有的坚硬都化作了绕指柔，所有的锋芒都收敛成了守护的羽翼。
而他们的家，在初春的夜晚里，安静，温暖，充满了期待。